那些炸了群的战马,没到一个时辰,就被追回大半。
将士们忙着清点马匹,军营里目前瞧着虽然乱,但乱中有序。
其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涂都尉还没回来。”
军中姓涂的都尉,只有涂灵一人。
夏溢心中顿觉不妙,昨日探子来报,白景屹回京的队伍,突然少了近一半的人。派去探查队伍去向的人还没回来,今日就生了乱子。
他看向身边的梁洄,就见自家殿下,脸色已经变了。
“叫她过来!”梁洄冷声道。
刚才喊话的正是金谷谷,她被叫到梁洄跟前。
金谷谷满头大汗,不等梁洄开口问,她急道:“殿下,我家都尉去追越影了,至今还没回来。”
“什么方向?”
金谷谷回:“白杨林。”
梁洄一拧眉,几乎是转身就走。
夏溢忙跟着上去,听着他部署。
“你与常庭今夜留守军营。让淳德带上弓弩手,调二百兵马去白杨林。”
“殿下,那你……”
梁洄飞身上马。“我先行一步。”
他等不及跟曹淳德一起出发了,听见涂灵还没回来的那一刻,他仿佛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
白景屹是一条带着剧毒的蛇,他不敢想,要是涂灵落在他手里……
…
血珠顺着刀锋滚滚而下,握刀的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这是涂灵第一次杀人。
她说不上来杀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脑袋空白,眼前一片血红的,身体很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想起谢鹧说,战场上的那些人,都是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她现在仿佛能体会到那种感觉了,因为她此刻就可以冷静的,毫不犹豫地,了结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雨水将她浑身都浇透了,她抬手将挡住眼睛的碎发,捋到脑后。手上的鲜血沾到了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又顺着雨水,划到她的脸颊。
这个简单动作,她做得十分优雅。像个林间骄猛的野兽,准备着最后的猎杀。
白景屹痴迷地看着她。
好像白家人对于涂家人,有着近乎本能的着迷。
他父亲书房的暗间,里面挂满了涂骄云的画像。他曾撞见他的父亲,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仰视着这些画像。也会像条狗一样,在画像前纾解着自己的欲望。
看到此刻的涂灵,他想,他如今的心境,也许就跟站在画像前的父亲一样。
不过他比父亲幸运,他想要的人正活色生香的在眼前,他不必对着画像释放欲望。
白景屹拿过自己的金枪,亲自上阵。
倏然,金器相击的声音,在白杨林里一圈圈荡开。
涂灵的横刀,对上白景屹的金枪,显得十分吃力。
白景屹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招招奔她要害。
他十分轻松,笑道:“你要是求我,咱就不打了。”
涂灵咬牙。“我死也不求。”
白景屹挑眉叹道:“好有骨气呢!”
言毕,他目光一凛,猛地提枪,朝涂灵胸口刺去。
就在危急之际。突然,树叶缝隙中射来几支冷箭,白景屹一震,仓促收枪躲闪。
十几道轻巧的黑影,有的跃上枝头,有的蹲在地面上,瞬间出现,又借着阴影,瞬间隐没藏身。
白景屹站稳身形,眼眸微眯。“暗卫?”
“是涂家暗卫。”仇桉特有的妩媚嗓音,在涂灵身后响起。
这声音,对于此时的涂灵来说,犹如救苦救难的西天梵音。
她猛然回过头,瞧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直接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仇桉满是香气的怀里。
仇桉目光一顿,低头看去,就见她满身的血,满头的汗,眼中蓄满了泪。
他本不想这么快出来的,瞧见涂灵哭了,本来还能忍的他,顿时杀心四起。
他轻轻拍着涂灵单薄劲瘦的肩,目光温和地瞧着她,声音却冰冷刺骨。“白家小儿,你可有遗言?”
白景屹阴恻恻地笑,没把眼前这个妩媚妖艳的男人当回事。“还是请阁下留遗言吧!”
说罢,他提金枪而起。
仇桉轻笑一声,缓缓抬眸。
恰逢此时,天空惊雷,藏在阴影中的暗卫霎那现身,在白杨林中密密麻麻,目光冰冷,一同注视着白景屹。
不止十几个暗卫,是近千个,他们何时来的?如此悄无声息。
白景屹的动作僵住了。他身旁的亲信大惊失色,最先反应过来,扯着他的胳膊。“敌强我弱,将军不可恋战,走罢!”
这道惊雷过后,白杨林又恢复了黑暗,掩盖住了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
白景屹看了涂灵一眼,知道硬拼下去肯定是自己吃亏,最后十分不甘心地说了声:“撤!”
仇桉看向前方,淡淡一句:“追上他,撕碎他。”
白杨林中顿时落下了大片的树叶,如鬼魅般的暗卫,追去大半。
在落叶和雨中,仇桉怜惜地摸上涂灵的小脸,感叹道:“长大了。”
涂灵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越影也被他抓走了。”
瞧见她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仇桉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没有,越影被我催眠了。”
涂灵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问仇桉,连马都能催眠吗?可在话出口时,她又觉得不对劲。
如果仇桉能催眠越影,那在她跟白景屹交手之前,他应该就已经到了白杨林。
她砍人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出来?非得等她打不过了,他才出来吗?
她一把推开仇桉。“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来?一直躲在暗处看好戏吗?你要是早点出来,我就不用杀人了。”
仇桉看她,就像看个在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他伸手,想要搂她,哄她。“你早晚得杀人,现在练练手,总好过上了战场才头一遭见血。”
涂灵一把挥开他的手,怒道:“越影还我。”
她刚才还乖乖地扑在他怀里,弄得他心柔软得都要化了。此时翻脸不认人,也气得他牙痒痒。
木元泓那个王八蛋,怎么给孩子教出了这么可恨的脾气。
珑儿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养。
“涂灵!”马蹄声伴随着梁洄焦急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仇桉挑眉。“是不是亲你的那个混蛋来了?”
涂灵一懵,眉头皱得老深。“这你也知道?”
仇桉“嗯”了一声。“你小时候尿了几次床,我都知道。”
“放屁!我师父说我从来不尿床。”
“你师父放屁!你小时候尿的那些被褥,都是我亲自去换的。”
涂灵心里没底儿了。“有机会我再问问我师父。”
仇桉闷笑,轻轻掐了她明显圆润的脸蛋。“跟他回吧!”
他打了个响指,有人牵着越影过来了,他把缰绳亲自交回到了她的手里。“回去再查查白景屹送来的那批粮。”
涂灵一惊。“什么意思?”
仇桉留下一句:“珑儿,你很敏锐,你猜得没错,那批粮的确有问题。”
···
涂灵牵着越影,从白杨林的深处走了出来。
她打老远就看见了梁洄。
他骑着一匹白马,穿了一身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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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锦衣长袍,长发半披,碎发凌乱在他好看眉眼间,他的皮肤近乎纸白,双眸却是红的。
他很慌,很急。
涂灵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梁洄。无措,狼狈,她甚至觉得,他有些楚楚可怜。
她牵着越影,站在原地,就那么静静地瞧着他,极其恶劣不出声。像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男人,因为没有寻找到自己而崩溃慌乱。
她的眼中安静地燃着一小团火焰,而梁洄的身影,就在这一小团的火焰中央,被无情灼烧着。
终于,梁洄还是发现了她。
他一边骂着她混账,问她为什么不出声。
又一边查看着她的身体,见她似乎没受什么伤,于是骂骂咧咧地将人抱进怀里,那颗悬起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涂灵,我早晚死你手里。”他就这么突兀地,把心声说了出来。
涂灵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眼眸似乎弯了弯。
梁洄只抱了她片刻,又将她从怀里扯出来。
“你身上这些血是哪来的?你跟白景屹的人动手了?”
“他带了多少人来?”
……
后面他越说越生气,冲她吼道:“这么明显的陷阱你也敢往里闯,你脑子白长了吗?”
“说话!”
涂灵一点没脾气,眼眸亮晶晶的,脸上沾着的血,更像是特地点上去的花钿。“越影不能丢。”
梁洄没好气地问:“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送我的,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好好珍惜。”
梁洄还想继续骂人的话,瞬间噎在嗓子里,他看着涂灵,饱满的喉结颤着滚了滚。
“傻子!马重要还是人重要?”他的声音哑了下来。
“因为人很重要,所以马也很重要。”
梁洄沉默地看着她,耳朵越来越红。“谁教你的这些话?”
“我天生就会说。”
“天生就会花言巧语的哄人吗?”
“我只是在说心里话。”
“还在哄人。”
……
二人各自牵着马,往回走,一路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殿下最近议事也不叫我了。我把殿下放心里,殿下把我放脚底。”
梁洄蹙眉。“胡说!”
“那为何议事不叫我?”
梁洄偏头看向她。
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路上的积水倒映着月光。
她这段时日长胖了一些,身高也跟着长了,越发明艳动人,唯一没变的是那一双鬼气灵动的眼睛。
梁洄轻轻弯起唇角,默默收回目光。
朝廷限他一个月内拿下嘉泠关,否则就要换帅。其实这事的本质,就是朝廷不想再费钱打这一仗了。
朝廷在逼他扛下败军的骂名,逼他放弃嘉泠关,逼他放弃嘉泠关内,正在被阿瓦奴役十几万献国百姓。
韶关大胜那日,军中探子冒死从嘉泠关内带回来一封书信,里面寄托着献国百姓卑微的期盼。
信中所书。
[熠王殿下:
草民等冒死以闻。自阿瓦东迁以来,掠我田庐,屠我父老。老幼日夜号泣,于今数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昨夜有逃归者言,殿下大军已克韶关。阖家闻之,相抱而泣,始觉此生尚有可盼。
家中粮尽,草民不敢言苦。唯嘉泠关一隅,百户老幼,命悬旦夕。若殿下能救,则为再造之恩。若军务在身,实难分兵,亦祈赐一纸回书,使草民等知死所,不至望尽而终]
这封书信,被梁洄裱在了韶关府书房最醒目的地方。这也代表了他的决心,他绝不会放弃嘉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