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栈里前后来了三个郎中,头两个,见到这里的人都跨刀跨剑,吓得腿直哆嗦,再看到床上还五花大绑着一个姑娘,更是脉都不会看了。
最后来的那个郎中年纪稍大一些,这位沉稳。见到刀剑,并未打怵,只是脸色沉郁。等看到涂灵被绑着,脸色更黑了。
刚进屋,他便站下了,也不说看脉,带着怒气问了一句:“谁是病人?”
夏溢扬眉,端详这位很有胆色的郎中。
他身旁的亲随开口:“就是坐在床上的这位姑娘。”
郎中又道:“为何要把病人绑起来?”
这句话问得人哑口无言。他们也不想绑涂灵,但是不绑着她就得跑了,他们这些人,要想抓她,恐怕得费些功夫。
夏溢道:“先生只管看病就是。”
郎中重新提起自己的药箱。“绑着病人像什么话?这病我没法儿看。”
一柄明晃晃的剑,架在了郎中的脖子上。
夏溢温和有礼地笑着。“必须看。”
“我不看郎中。”涂灵突然开口。“我就当个瞎子算了,反正我往后就是混吃等死的命了,瞎不瞎的无所谓。”
夏溢蹙起眉。
郎中摇头。“不用看了,病人自己都不想治。”
夏溢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将其余人都撵了出去,只留郎中在屋里。
他坐在床边,耐心劝说涂灵,病还是要治的。
涂灵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翻滚进床里面。“不治不治。”
过了好一会儿。夏溢手里拿着一把绳子,从屋里出来了,他终究是妥协了,给涂灵松了绑。
外面看守的人又多了一倍。
郎中把着涂灵的脉,沉吟片刻。“姑娘身上有旧伤,这伤的地方不好,恐怕是个隐患。”
涂灵目光炯炯,反抓住了郎中的胳膊。“先生,我要得罪了。”
···
也就一会功夫,夏溢推开房门,屋里空荡荡的。涂灵和那个郎中都不在了,打开的药箱还在桌上。他马上下令封锁客栈,又分出一队人马在附近搜查。
屋内陈设未动,唯独北面的窗户敞开着,窗扇还在风里吱呀晃动。夏溢走到窗前,探身一望,窗下的青草地上有两行踩踏过的痕迹。
他立刻转身,出屋吩咐:“一队留在客栈继续搜,另一队随我来。”
这么短的时间,夏溢料定涂灵跑不了太远,况且她还带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郎中。
夏溢飞身上马。涂灵装病,骗自己解开绳子,这些他都明白。但是有一点他想不通,她为什么非要带着郎中跑。
马蹄声响起,骑兵掠地而去。行至一半,突然,缰绳猛地绷紧,夏溢拉住了马。
他想通了,调虎离山。涂灵和郎中根本没离开,还藏在客栈里。
夏溢没有犹豫,拨马回身。到了客栈,他飞身几步上二楼,猛地推开那扇房门。
刚才还不知所踪的郎中,此刻正好好地站在屋里,收拾自己的药箱。
他瞧了一眼夏溢,不慌不忙地说道:“那位姑娘说了,你肯定还会回来。怕你为难我,所以让我不必瞒她的行踪。”
郎中合上药箱盖子。“她刚才往西北走了,准备回韶关,找人算账。”
夏溢下颌咬紧,吩咐人看住郎中。
他走出客栈,一核对,发现果然少了几匹马,不过地上的马蹄印又多又乱,无法辨别方向。
有人凑上来问:“夏大人,咱们该往哪个方向追?”
往西北追吗?
夏溢担心这又是涂灵的计谋,她或许没有跟郎中说实话。
他沉声道:“兵分八路,每队一个方向。”
几队骑兵先后奔出客栈,蹄声如雷,很快便消失在几条不同的岔路上。
客栈里只留下七八个人,两个士兵守在二楼廊道里。
一道身影从窗外翻入,落地无声。二楼廊道里的两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双双软倒下去。
房门再次被推开,郎中背好药箱,看向那道清隽的身影。“姑娘,我这次可以走了吧?”
涂灵笑:“当然。”
···
夏溢被涂灵连耍两次,心中又气又无奈。
黑面具问:“夏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夏溢仰面叹了口气。“回韶关,跟殿下请罪吧!”
今夜韶关乌云遮月,曹淳德与常庭,正一同从军帐出来。
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见军营里闯进来一人一马。
曹淳德出声呵斥:“何人深夜纵马?滚下来!”
常庭也默默拔出了佩刀。
等那人走到光亮处,二人俱是一愣,有些不敢认。
“涂都尉?”
“兔子妹?”
涂灵翻身下马,就见她此时灰头土脸的,像是在泥潭里滚过的那么脏,那么狼狈。
整个人瘦得眼窝都凹进去了。
四天的路程,她两天半便赶了回来。几乎没怎么吃东西。马跑累了,她便下马自己跑一段,奔到驿馆换了马,再接着赶路。一路之上,歇也不曾歇过。
“月措送粮来了吗?”涂灵双眸亮得出奇,旁的不管,先问这个。
曹淳德与常庭相视一眼。
曹淳德点点头。“粮草如约而至。”
涂灵松了口气。“那就好,越影在哪?”
常庭往身后指了指。“在马厩里拴着呢!”
“哦,我去看看越影。”
“哎!等会,兔子妹。”常庭拉住她。“不然你先去睡觉吧,越影又跑不了,明天再看。”
涂灵眼里都是红血丝,眼下两个大乌青。“我不困,我一会还得去趟韶关府。”
曹淳德和常庭突然紧张起来。
曹淳德问:“大晚上的,去韶关府作甚?”
常庭道:“兔子,你要对殿下有什么怨气,你朝我撒。殿下他也不容易,你走这两天,他吃不好,睡不好,谢鹧还天天去找他闹。”
谢鹧发现涂灵不见了,直接原地发疯。带着微州府的兵把韶关府给围了,差点闹了兵变。
最后梁洄抽了他一巴掌,他才冷静下来。
涂灵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又问:“殿下把统帅印交出去了吗?”
曹淳德道:“没有,白江岳和熊元一直在跟殿下交涉,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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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还未松口。”
换统帅,交帅印,是要看到圣旨才行的。如今白江岳虽然来了,但是圣旨还在路上,约莫后天也就到了。
问完这些,涂灵转身。“我去看越影了。”
“兔子!你有什么话,一定要跟殿下好好说,你知道他拿你没辙的,还有就是千万别动手啊!”常庭嘱咐着。
涂灵没回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挥了挥,表示她明白。
···
韶关府卧房内,梁洄睡得很不踏实。
他翻了个身,眼睛睁开,恍惚间看见,好像床边坐了个人。
又梦到她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过瞬间,就猛地睁开了,翻身坐起,惊怒道:“涂灵?”
涂灵刚洗了澡,头发半干,在头顶松松束了个小包子发髻。脸上还带着潮气,整个人透着一股皂角的清苦味道。
她的手按在床边,倾身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梁洄。
“殿下,你醒了。”她的双眸黑洞洞的,妖异幽冷。
梁洄披着长发,被子搭在腰际,松松环着。寝衣的领口敞着,从锁骨一路开到小腹,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像是还没完全醒。
他抓住了涂灵的胳膊。“你怎么在这?”
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不甘示弱似的,她也抓上了他的肩膀。“这一路回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又想明白了,就不能让她闲着,她一闲着,脑子就转个不停。
“你着急要我走,是不是因为有人要害我?”
梁洄看着她朝自己越凑越近,有些发愣。
“这个要害我的人,比你的身份还要高,你护不住我,所以你要将我藏起来。”
梁洄红唇干涩,他靠上床头,手已经下意识地环上了她的腰,虚虚拢着,力道很轻。“涂灵……”
“昭临?皇后?还是······太子?”
说着,涂灵突然蹙眉,甩了一下头。之前头上受的伤,确实有些影响她,思绪一重,眼前便像起了一层雾,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东西。她缓了一会,等那片雾气慢慢散开。
“你怎么······”
梁洄正要开口问,涂灵又说话了。
“昭临要想我死,你把我藏起来也没用。皇后善良仁慈,不会为难我一个小辈。”
“······那就是太子。”
她此时整个人已经压在了梁洄的身上,强势又霸道。
她借着昏暗的光线审视他,观察他脸上的破绽。
“为什么太子要害我?我与他无冤无仇。“
她垂下眼眸,停顿一下。“······只有一种可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梁洄目眩神迷,目光留在她脸上,根本移不开。无论是她漆黑的眼睛,还是她开开合合的嘴巴,都令他痴迷。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鼻尖擦过她的鼻梁,他炽热唇停留在她的唇角上方,迟迟未落。
他忍不住想亲下去,可又怕这一时的失控,会让她生出厌烦。
所以他在等待,等待她看出自己眼底无措的渴求,等待她怜悯自己,赏下一梦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