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淳德扶了一把额头,想起要说的事情。“这次白江岳突然来韶关,一定是白无涯在背后捣鬼。”
夏溢将沸水灌入茶壶,他道:“你怎么不怀疑这是陛下的意思?”
曹淳德一怔。“陛下应该……”他看向梁洄。“不会如此吧?”
朝野都知道,昭临不喜欢梁洄,突然换帅,羞辱儿子这事,昭临的确干得出来。
梁洄今日穿着白色常服,墨发低束,红色丝绦垂在肩头,他仙气飘飘,心平气和,有模有样地一针一线纳着手中的鞋垫,身旁的小几上,还搁着一双崭新的红锦小靴。
这双鞋是从金风楼带回来的,那天涂灵把他气走,他临走前还不忘给她买新鞋。
咱们熠王殿下,真是栽在那个小混账的手里了。
常庭探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鞋垫,走线歪歪扭扭,缝得甚是狰狞。再看一眼他家殿下漂亮的双手,指腹肿胀,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下。
常庭不忍看了,将头扭开。
“你们怎么就不猜是太子的意思?”缝完最后一针,梁洄扯断线。
他将两只鞋垫拿在手里端详,按照他平常的眼光,这双鞋垫应该扔沟里。
听到“太子”二字,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太子与梁洄兄弟情谊甚笃,太子怎么会?
梁洄拿过红锦小靴,将刚纳好的鞋垫往里塞。“桌上有封信,你们自己去看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过分,三人走到桌案前,就见那封信上插着三根金红色的鸟羽,上盖太子金印。
拆出信,信中内容,是皇后生病,太子催促梁洄尽快回京。
曹淳德疑惑:“皇后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生病?”
夏溢注意到这封书信,行文冷静,但其中有两段话,很是突兀。
【本宫数日衣不解带,宫中常闻玲琅步履之声。】
【每念及昔日议政堂中珑璁对答之状,尤觉七弟不可久留边关。】
这两段话长吁短叹,抚今追昔。不似太子平日里的文风习惯。
夏溢沉思看着,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念出两个字:“玲珑。”
常庭问:“啥?啥玲珑?”
确切地说,应该是——灵珑
太子的意思是让梁洄尽快带着涂灵回京。
王牌娘子军还有十万机关器的下落,迟迟没有进展,太子等不及了,要亲自见涂灵。
这件事绝非梁洄故意懈怠,木元泓突然消失,他一直在派人追查。涂灵身边,他也安插了人,平日里有意无意地试探。他发现,涂灵对于王牌娘子军和十万机关器几乎是一无所知。
或许当年涂骄云请旨,让涂灵来边关,就是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被牵扯进十年前的事情里。
夏溢看向梁洄,梁洄则专心在红锦小靴上。
他问:“你们觉得她会喜欢吗?”
···
白江岳和熊元并没有住进韶关府,他们带领着身边的嫡系,在城外安营扎寨。
军帐内,白江岳眉头紧锁,饮了一口茶,缓缓放下手,沉声道:“弄不好,月措真的会履行承诺。”
熊元也在喝茶,听闻此言一顿。他攥紧手中的茶杯,大牛眼珠微转。“不能吧?”
白江岳摇头。“你不懂《钗裙盟书》的分量。”
“若真如此,咱们的计划得变一变了,有楼然相助,嘉泠关未尝拿不下来。”
说话的是一个青衣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清俊,坐在白江岳的右手侧。
白江岳展开笑容。“章先生懂我。”
章牧轻摇手中羽扇。“当真是小瞧了咱们这位熠王殿下,雷霆手段,抢了各府的军权。不过数月,韶关已复。如今又将要与楼然联盟,待嘉泠关一克,便是赫赫不世之功。”
白江岳纠正道:“是涂灵拿回的联盟文契。”
熊元一摆手,不屑道:“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与楼然联盟一事,肯定是熠王一手促成的。”
章牧但笑不语,显然也是认同熊元的话。
熊元摸着下巴,说道:“既然他们把战前基础打得这么好,咱们也该赶紧议一议作战之策。待拿下嘉泠关,那赫赫不世之功,便是咱们的了。”
章牧点点头,望向白江岳。“当真是时也命也,他们没福气,白费一番功夫,这战功是天赐统帅的。”
白江岳略一犹豫。“就怕会有人非议我坐收渔利。”
章牧叹口气:“我的好统帅,名声和战功,孰轻孰重啊?”
熊元想起什么,猛拍大腿。“早知道就不跟那个小丫头片子赌了。”
白江岳与章牧听见,相视一笑。
白江岳说:“我当时想拦你都拦不住。”
熊元回忆起长桌上,涂灵靠着椅背,那副略带笑意,鬼气森森的模样,心中就觉得恼火。“我总觉得那个姓涂的在挑衅我,一冲动就……”
他觉得没错,涂灵就是在挑衅他。
章牧调侃说:“熊将军悔之晚矣!”
熊元道:“总不能真把我这对耳朵割下来给她吧?”
章牧一笑:“那将军也太瞧得起她了。”
熊元反应过来。“也对,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就算耍赖,不应赌,她又能把我如何?顶多是大哭大闹一番,也就这点本事了,哈哈哈……”
熊元和章牧都没把涂灵当回事。
唯独白江岳不表态,他们白家大小姐,白奎,还有如今下落不明的白景屹,都在她手下吃过亏。这不得不让白江岳正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
涂灵拿着小铜镜研究自己半天了。
金谷谷凑到林阿逐与行澜身边。“都尉干什么呢?”
行澜道:“刚才有人来传话,殿下邀请都尉去韶关府吃晚饭。”
金谷谷眼睛亮了。“咱能去吗?”
行澜伸手弹她脑袋。“就惦记吃,殿下只请了都尉一个人。”
一听没得吃,金谷谷蔫了。
林阿逐神色凝重,摇头。“不对劲,很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涂灵在这打扮自己半天了,兴头还挺盛,不知道她从哪弄来一朵野蔷薇,别在自己耳边。
她见过仇桉这样戴花,所以她也学着这样戴。
研究半天,她觉得自己的眉毛不够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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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在金风楼,掌柜就给她描了眉,于是她用柳条沾了锅底,给自己的两条眉毛描得又黑又亮。
林阿逐瞧见她这模样,来了气,说道:“你被梁洄那个狐狸精迷了心智,脑子坏了。”
行澜看了涂灵半天,对她这副精心装扮,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好话来。
最后还得是金谷谷捧场。“都尉漂亮。”
涂灵对金谷谷的话深信不疑,信心满满地去赴约了。
…
涂灵在韶关府门前,翻身下马,几步跑上台阶,猛一抬头,两个守门将领吓一跳。
她顶着两条黑亮的眉毛,耳边一朵野蔷薇,正朝俩人笑。
“郑大哥,陈大哥,劳烦叫马倌给越影喂点好草料,我先进去了。”
涂灵进府,郑陈二人面面相觑。
“都尉她……”
“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
梁洄已经叫人在偏厅摆了饭,黄花梨的大圆桌上,菜肴丰盛,瓷碟围了一圈,中间位置却是空的,要等涂灵到了,才会上那道红烧鲤鱼。
很正式的一顿饭。
外面天擦黑,偏厅里点了灯,梁洄端坐着,垂着晦暗的眸光,听到门口轻快的脚步声,他抬了头。
就见那道丰姿绰约的身影,发丝飞扬,逆光而来。
梁洄无意识地翘起唇角,等到涂灵走进光里,他深湛的目光骤然顿住,笑容也僵在脸上。
“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涂灵也顿住了。“怎么了?”
梁洄没应声,起身拉她去洗脸。
两人站在铜盆前,梁洄掐着她的后脖子,用湿帕子给她擦脸。
这锅底灰沾过油,不太好擦,一擦黑一片,本来涂灵只是两个眉毛黑,后面整张脸都黑黢黢的,越发没有人样了。
擦也擦不干净,涂灵嫌痛,又在挣扎。梁洄莫名发了火,怒道:“你又闹什么?”
其实她也没闹,她就是想漂漂亮亮地来见他。
她不挣扎了,却也不说话,只是眨着黑亮的杏眼在觑他。
梁洄冷静下来,心中泛起酸涩愧疚,他怎么可以平白对她发火?他太混蛋了。
他捧起她的脸,用帕子轻轻地,一点点给她擦着脸上的脏污。“是我弄疼你了吗?”
涂灵敏锐地察觉到了梁洄今日有些古怪,于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擦了。“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洄盯着她,喉结微动,似是咽了满怀愁绪,他挣开她的手,将帕子随意一搁。“没什么,先吃饭吧!”
···
梁洄将鱼刺一根根地仔细挑出来,雪白的鱼肉盖在米饭上,又浇上两勺鱼汤,然后递到了涂灵的手边。
照平时,这样的饭,涂灵能吃四碗。可今日,满桌美味佳肴,她却味同嚼蜡。
她心中笃定,梁洄有事要说,而且这事不小,且不是好事。
二人吃完饭,梁洄拿出了那双红锦小靴让涂灵试试。她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
梁洄问她合脚吗?
她点头。“合脚。”
“嗯,鞋子合脚才好赶远路。”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