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院子的头一个星期,周南书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早起坐在槐树底下喝茶。
北京的秋天短,十月底一过,早晚的凉意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冷。她裹着一件旧棉袄,端着搪瓷缸子,看福崽在院子里追落叶。猫对会动的东西有执念,叶子被风吹着转圈,它就跟着转圈,尾巴竖得笔直。
“你幼不幼稚?”周南书喝了口茶。
福崽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继续追。
手机响了。方远发来的消息:专家库的协议下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部里签?另外陈司长问你,下个月西南有个地质灾害隐患排查的试点项目,想让你带队。
周南书回:下周去签。试点项目具体什么情况?
方远:贵州那边,三个县,地形复杂。部里想用你的方法做个示范,跟传统地质调查方法对比。经费已批,人员你定。
周南书盯着屏幕想了想,打字:我考虑一下人员配置。李建明肯定要带,其他人我看看。
方远:不急。你先把专家库的协议签了。
周南书放下手机,福崽已经放弃了那片落叶,蹲在石桌边上,舔爪子。
“你要去贵州?”
“可能。”
“带你徒弟?”
“带。”
“那我呢?”
“你想去就去。”
福崽把爪子放下,想了想:“贵州那边吃的辣,你能吃辣吗?”
“我能。”
“我问的是我。猫不能吃辣。”
周南书看了它一眼:“你吃罐头。”
福崽满意了,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正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那你快去签协议,别拖。
下午,周南书骑车去了趟部里。方远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协议。你先看看。”
周南书站在大厅里看完。条款不复杂,无非是保密义务、工作流程、报酬标准。她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陈司长在楼上,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方远问。
“下次吧。”
方远没勉强。他把协议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来。
“这是什么?”
“部里给专家库成员配的办公室。不大,但有个地方放资料、见人,方便。”
周南书看着那串钥匙,没接。
“我不要。”
“为什么?”
“我用不着。有事在院子里谈就行。”
方远看了她两秒,把钥匙收回口袋。
“行。那先放着,什么时候要用随时来拿。”
周南书骑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进去买了半斤虾、一块鸡胸肉、几根胡萝卜。卖虾的大姐认识她了——上次来买虾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家猫吃虾剥壳吗”,周南书说“它自己不会剥”,大姐笑了半天。
回到院子,福崽正蹲在厨房门口等着。
“买了什么?”
“虾和鸡胸。”
“虾剥了吗?”
“没。你自己剥。”
福崽瞪了她一眼。周南书没理它,进厨房把虾洗了,仔细剥壳、挑虾线。鸡胸肉切丁,胡萝卜切碎,一起蒸了,不放盐。
福崽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全过程,尾巴慢慢地甩。等周南书把蒸好的猫饭拌好放进碗里,它才走过去,低头闻了闻,开吃。
周南书给自己煮了碗面,端着碗坐在槐树底下吃。太阳偏西了,光线穿过树叶落在碗里,面汤上漂着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梁文生发来的消息:小周,数据全处理完了。你的判断基本正确,断层走向误差不到五度。项目组下个月要出报告,我想把你的名字加上。
周南书放下筷子,打字:不用加我名字。我不算项目组成员。
梁文生:老郑说你这个人不爱出头。但这次确实是你解决的,我不加名字心里过不去。
周南书想了想:那就致谢里提一句。作者名单不用。
隔了半分钟,梁文生发来一条语音。周南书点开,声音大得福崽从碗里抬起头。
“行!听你的!但致谢我不写虚的,我就写‘周南书在野外调查中提供了关键判断’!”
福崽耳朵转了转,低头继续吃。
周南书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天快黑了。她收了碗筷,洗了锅,把厨房擦干净。福崽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饭,蹲在窗台上舔毛。
周南书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铺开贵州那边的地形图。方远下午把资料发给她了,三个县的地形图、卫星影像、已有的地质调查报告,厚厚一摞。
她先看地形图。贵州那边山多,地形切割深,很多地方人迹罕至。传统的调查方法靠地质队员徒步跑线,效率低,覆盖面有限。部里这次想用她的堪舆术做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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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就是看看“看”的比“跑”的准不准、快不快。
她在地形图上标注了几个区域——从山形水势看,那些地方的地质结构不稳定,可能存在隐患。标注完,她又对照卫星影像确认了一遍。
系统面板弹出来。
【贵州地质灾害隐患排查项目分析中。已识别高风险区域:7处。建议宿主在实地考察中重点关注这些位置。】
【功德值预估:取决于排查准确率和与传统方法的对比结果。】
周南书关掉面板,给李建明发了条消息:贵州的项目,资料收到了。你先看,周末来家里讨论。
李建明回得很快:好。师父,川西的报告我写完了,周末带过去您看。
周南书:好。
她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地形图上她用铅笔画出的那些圈和线。福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跳上桌角,蹲在资料旁边。
“你在看贵州的图?”
“嗯。”
“比川西复杂?”
“复杂得多。”周南书指着图上的一片区域,“你看这个地方,等高线密集,但河谷的走向和地形走势不一致。说明地壳活动频繁,断层带可能不止一条。”
福崽低头看了看,当然看不懂,但它点了点头,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
“你徒弟能跟上吗?”
“他学得快。川西跟着跑了一趟,回来就说对教材里的‘察脉’有了感觉。”
“你呢?”福崽问。
“我什么?”
“你不是说川西回来之后,对教材有了新的理解?上次你在厨房说的。”
周南书想了想。她确实在厨房说过这话,当时正在剥虾,随口一提。福崽记住了。
“教材里写的‘察脉’,我以前理解是看山脊的走向和起伏。川西跑完,发现不光是山脊,河谷的走向、植被的分布、岩石的风化程度,都在‘脉’的范畴里。教材写得不够细,要补。”
“那你补啊。”
“没时间。”周南书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先把贵州的事做完。”
福崽喵了一声,语气不太满意,但没再说什么。它从桌角跳下来,走到沙发边,跳上去,蜷成一团。
周南书关了台灯,走到窗边。院子里的灯串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槐树的树干。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站了一会儿,拉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