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回来已经是十月底了。
项目比预想的顺利。梁文生在野外看到周南书指出的那条河谷改道痕迹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带了两年团队,不如你站在山头看了十分钟”。周南书没接话,李建明在旁边记笔记,笔尖飞快。
回北京后,周南书补了两天觉。福崽比她更能睡,几乎长在了新买的沙发上。
第三天,孙丽打电话来说房主那边手续办完了,可以约时间过户。周南书翻了一下黄历——不是网上那种,是她自己用系统辅助、结合堪舆术推的日课。选了十月二十八号,宜入宅、安床、移徙。
“你连搬家都要算命?”福崽蹲在窗台上,看她用铅笔画日历。
“又不是给我算。给房子算。”
“房子也需要?”
“老房子有气。搬进去的日子不对,气会冲。”周南书放下笔,“教材第六章写了,你没看?”
“我是猫。猫不看教材。”
过户那天方远来了。他开着他的老款帕萨特,停在胡同口,走进去的时候左看右看。
“这胡同够窄的。车能进来吗?”
“进不来。停外面。”
“那你以后买菜怎么办?”
“拎。”
方远笑了一下,没再问。他跟着周南书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
“这院子有年头了。”
“房主说他爷爷小时候树就这么大了。”
方远在院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正房的门框,又蹲下来捏了一把地上的土。
“土是老的,没翻过。你打算怎么弄?”
“不弄。就这样。土院子挺好。”
方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乔迁之喜。别推。”
周南书接过来,没拆,揣进口袋。
“进屋里坐。茶刚泡的。”
正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南书从宜家买的家具摆进来之后,有了点生活的样子。一张木桌靠窗放着,桌上摊着资料和笔记本。墙角是福崽的猫抓板和几个纸箱。沙发是灰色的,福崽已经占了最中间的位置,蜷成一个白团子。
方远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福崽,往旁边挪了挪。
“它咬人吗?”
“不咬。但会骂人。”
方远没听懂,但没追问。
李建明是中午到的。他从门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盆绿萝。
“师父,乔迁之喜。放屋里能吸甲醛。”
“这房子没甲醛。老房子。”
“那也能吸灰。”李建明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真不错。夏天在这树底下喝茶,舒服。”
“夏天还早。”周南书给他倒了杯茶。
李建明接过茶,在方远旁边坐下。两个人之前就认识,洛桑县合作过,不用介绍。
周南书看了一眼手机。赵劲松说他下午到,问能不能带个人来。周南书说行。
下午三点多,赵劲松的车停在胡同外面。他一个人搬了两趟——一箱啤酒、一箱饮料、一袋子炭、三袋子肉和蔬菜。
“你这是要在我这儿开烧烤摊?”周南书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搬进来。
“乔迁之喜不烧烤叫什么乔迁。”赵劲松把东西放下,直起腰,往后喊了一声,“你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
赵劲梅拄着拐杖从院门外面走进来。她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左腿的石膏拆了,换成了护具,走路还是慢,但比住院的时候精神多了。
“我哥非让我来。”赵劲梅说,“我说腿还没好利索,他说你搬家我必须来。”
“来了就坐。”周南书把她扶到槐树底下的椅子坐下。赵劲梅坐下来的动作很小心,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
“你这院子真不错。”赵劲梅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夏天肯定凉快。”
“赵劲松刚才说过了。”
“他说的不算,我说的算。”
又过了半个小时,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胡同口。孙丽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周小姐,乔迁之喜。我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周南书接过来,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方处告诉我的。他说你这边今天暖房,人多热闹。我来凑个热闹,不介意吧?”
“不介意。进来坐。”
孙丽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这院子收拾出来比我想的好。土院子留对了,铺砖就可惜了。”
方远在院里支起了烧烤架。李建明在旁边切肉,刀工一般但认真。赵劲松负责生火,炭烟飘起来,顺着槐树的枝叶往上散。
福崽从屋里走出来,蹲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这群人。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烧烤的味道对它来说太重了。
“它是不是闻不惯?”赵劲梅问。
“猫的鼻子比人灵。”周南书说,“闻着觉得呛。”
“那要不要把它抱进屋?”
“不用。它想进去自己会进去。”
福崽没进屋。它换了个位置,蹲到院子的角落里,离烧烤架远了一点,但还在看。
孙丽从车里拿出来一个纸袋,递给周南书。
“这是什么?”
“猫零食。手工做的,无盐无添加。我家也养猫,自己做的多了一份,想着您这边有猫,就带来了。”
周南书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块烘干的小肉饼,闻着有鸡肉的味道。她拿了一块走到福崽面前,蹲下来。
福崽闻了闻,看了她一眼。
“能吃。没盐。”
福崽叼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然后又咬了一口。
它没评价,但吃完了。
周南书把剩下的收好,站起来。孙丽在院里坐着看大家忙活,笑得不多,但看着挺自在。
肉串上了烤架,滋滋响。赵劲松翻串的动作很熟练,像个经常烤的人。方远在旁边递调料,李建明把烤好的串往盘子里摆。
周南书从厨房端出一锅汤,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这是什么?”赵劲松问。
“鸡汤。给福崽的。没放盐。”
“猫喝鸡汤?”
“它喝。”
周南书盛了一小碗,放在台阶上。福崽走过去,低头喝了两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凉一凉再喝。”
福崽蹲在碗旁边,等了一会儿,又低头喝了几口。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品。
赵劲梅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你对它挺有耐心。”
“它对我也有耐心。”周南书说。
太阳落下去,院子里的灯亮起来。周南书提前拉了一根线,挂了几盏户外 led 灯串,暖黄色的光把院子照得柔和。槐树的叶子在灯光里半透明。
人不多,但围坐在一起吃串喝酒,小院子就满了。
方远开了第一瓶啤酒,倒了一圈。给自己留了半杯。
“敬周南书的新家。”他说。
几个人举杯。福崽蹲在台阶上,低头舔着鸡汤,没参与。
赵劲松喝了一大口,靠在小马扎上,看着院子上方的天空。
“在北京待了二十年,我没住过带院子的房子。”
“你那工资买不起。”赵劲梅说。
“你是我亲妹吗?”
“我是你亲妹才说真话。”
李建明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听。他偶尔看一眼周南书,看到她在认真烤串、分肉、给福崽盛汤,跟平时在外面执行任务时不太一样。
“师父,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李建明说。
“哪不一样?”
“放松。”
周南书没接话。她把烤好的肉串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在自己盘子里留了一串。
孙丽吃得不多,但话渐渐多起来了。她说她做房产中介十几年,经手过几十套四合院,从来没见过买家带猫来看房的。
“那只白猫,”孙丽看了福崽一眼,“第一套院子它不喜欢,第二套也不喜欢,到这套就不走了。”
“猫比人会挑。”方远说。
“可不是。”孙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这行做久了,有时候觉得动物的直觉比人准。”
福崽喝完了碗里的汤,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跳上一把空椅子,蹲在椅面上。它没上桌,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这群人。
赵劲梅伸手想摸它,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转头看周南书。
“它让摸吗?”
“看心情。”
赵劲梅的手悬在福崽头顶五厘米的地方,没敢落下去。福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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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眼,把头往前伸了半寸,刚好碰到她的掌心。
赵劲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它让你摸了。”周南书说。
“它脾气好不好?”赵劲梅问。
“不好。”
福崽喵了一声。翻译过来是:你才不好。
但赵劲梅听不懂,只觉得这只猫在跟她说话,笑得更开心了。
天全黑了。槐树上方的天空显出深蓝色,有一颗星星亮着。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的土地上,晃晃悠悠。
赵劲松又开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上。
“周南书,你那个堪舆术,能教外人吗?”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不是我想学。”赵劲松摇头,“是我妹。她上次跟我说,你把她从战区背出来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也会你那套本事,是不是就不用等人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堪舆术不是用来打仗的。”周南书说。
“她知道。”赵劲梅接过话,“我不是为了打仗。我做合资企业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地图上找不到。今年在云南有一个项目,当地人说有个村子在深山里,没有路,没有坐标,全靠感觉走。我找了三天没找到。”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周南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看黄历。看得懂,再来找我。”
赵劲梅愣了一下:“黄历?”
“嗯。能坚持看一个月,说明你耐得住性子。堪舆术不急,急的人学不了。”
方远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夜深了。方远第一个走,李建明跟着站起来,说院里还有事。赵劲松扶着赵劲梅慢慢往外走,赵劲梅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坚持自己走。
“我送你。”周南书说。
“不用。我哥在。”赵劲梅冲她笑了笑,“你这院子真好。下次我自己来,不带他。”
赵劲松在旁边哼了一声。
孙丽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灯光和槐树影子。
“周小姐,这院子您好好住。有年头的好院子不多了。”
“谢谢。”
“那个,”孙丽顿了一下,“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打电话。不用通过方处。”
“好。”
所有人都走了。胡同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周南书关了院门,站在院子里,看着灯串上暖黄色的光。
福崽还蹲在椅面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甩。
“今天人多。”福崽说。
“嗯。”
“有点吵。”
“嗯。”
“但还行。”
周南书看着它:“你那碗鸡汤喝完了?”
“喝完了。鸡肉有点老,下次别煮那么久。”
周南书没理它。她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把剩下的肉放进冰箱,洗了锅,擦干净灶台。福崽蹲在厨房门口看着,等她忙完,才起身走进屋里。
周南书在沙发上坐下。福崽跳上来,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蜷下来。不是趴在她腿上,只是靠着她。温热的猫身贴着她的大腿,一起一伏。
系统面板弹出来。
【宿主状态更新:社交活动记录。系统备注:今日到访五人,宿主与其中四人有明确任务或工作关联。但系统检测到宿主的情绪指标表现出“放松”状态,这在既往记录中较为罕见。】
【房贷还款状态:首期已存入。功德值余额:42225点。】
【提醒宿主:福崽今日摄入无盐鸡汤和孙丽提供的手工猫零食,符合健康标准。宿主的猫饭制作技能有所提升,系统表示认可。】
周南书关掉面板。
她伸手摸了摸福崽的背。猫没躲。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秋天的夜风不凉不燥,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带着叶子的味道。
福崽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
灯关了。屋子里的光暗下来,只剩院子里的灯串还亮着,透过玻璃窗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福崽的呼噜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