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有一个算命系统 > 19. 还愿
    距离福建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青溪县的秋天走得慢,银杏叶从金黄变成枯黄,落了一层又一层,扫院子的老道长每天都要扫上小半天。山里的风开始带刀子了,割在脸上生疼,周南书把偏殿的门窗都换上了厚帘子,福崽的窝也从桌上挪到了桌下,塞了两件旧棉袄。

    这一个多月,周南书没怎么接客。

    不是没客人。香客还是那些香客,慕名而来的、回头再算的、求平安符的,每天都有几个。但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最多接三个散客,算完就关门。

    老道长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在她关门早的时候,多煮一碗面。

    周南书知道原因。程远的事,让她觉得不得劲。不是愧疚,不是后悔,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算对了,人死了,功德值加了,但那个父亲跪在殡仪馆里的哭声,她忘不了。

    所以她不想见太多人。

    每天三个,算完就关上门,撸猫、喝茶、发呆。福崽倒是很满意——主人待在家的时间变多了,它窝里的旧棉袄也越塞越厚。

    ---

    何桂英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

    秋末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道观的青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周南书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福崽趴在被子旁边,把自己也晒得蓬松柔软。

    “小周道长!”

    何桂英的声音从山门那边传来。周南书转头,看见她提着一个大编织袋,另一只手牵着个男孩,正快步走过来。

    男孩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他跟在何桂英身边,低着头,另一只手攥着何桂英的衣角。

    周南书放下被子,迎上去。

    “何姐,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几罐辣酱。”何桂英笑着把袋子放下,然后蹲下来,轻轻推了推身边的男孩,“豆豆,叫姐姐。”

    男孩没动。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嘴唇抿得紧紧的。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何桂英笑了笑:“他认生,熟了就好了。”

    周南书蹲下来,和男孩平视。她注意到何桂英的手始终护在男孩身后,五指微张,像一只随时准备收拢的翅膀。

    “豆豆,你吃过早饭了吗?”周南书声音很轻。

    男孩没回答,睫毛颤了一下。

    何桂英在旁边接话:“吃过了,早上我给他煮的面,吃了一大碗。”

    周南书站起来:“进去坐吧。”

    ---

    偏殿里,周南书倒了杯热水放在男孩面前。

    何桂英坐在椅子上,男孩站在她腿边,还是攥着衣角。福崽从院子里跟进来,跳上桌,蹲在桌角,歪着头看男孩。

    男孩的目光终于从地面移开了,落在福崽身上。

    福崽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来,在桌上走了两步,又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男孩。

    男孩的手松开了衣角。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又缩回去。

    福崽没动,只是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何桂英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豆豆从小就喜欢猫。以前在那边……养过一只。”

    那个“那边”说得很轻。

    周南书没多问,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和一支圆珠笔。

    “何姐,你说要来还愿,我给你写个平安符吧。”

    何桂英连忙点头:“好好好,我就是这么想的。”

    周南书在黄纸上写了“平安喜乐”四个字,折成三角形,用红绳扎好,递给何桂英:“放在他枕头底下就行。二十块。”

    何桂英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周南书找了三十。

    这时候,男孩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他没缩回去。

    他站在桌边,离福崽只有一臂的距离。福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走到桌边,低头蹭了蹭男孩的手背。

    男孩的手缩了一下,又伸出来,轻轻碰了碰福崽的背。手指在它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掌贴了上去。

    福崽呼噜了一声。

    男孩的嘴角弯了一下。

    何桂英的眼泪掉了下来,赶紧抬手擦掉:“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周南书没拆穿她。

    ---

    中午在道观吃饭。

    老道长下厨,炒了两个素菜,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

    饭桌上,何桂英一边给豆豆夹菜,一边跟周南书聊天。她夹菜的频率很高,豆豆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豆豆低头吃,不说话,但吃到第四块豆腐的时候,他把头偏了偏,躲开了何桂英伸过来的筷子。

    何桂英没注意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周南书看见了。

    豆豆没再躲,低头继续吃,但嚼得慢了一些。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跟他磨合。”何桂英说,“他认我,知道我是妈妈,但晚上不行。一到晚上就害怕,不肯一个人睡,我陪着也不行,他老是惊醒。”

    周南书问:“看过医生吗?”

    “看了,县医院的心理科,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让慢慢来。”

    何桂英说着,又给豆豆夹了一筷子菜。豆豆的碗已经堆不下了,一片菜叶掉在桌上。何桂英赶紧捡起来,放在自己碗里。

    老道长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周南书也没说话,低头吃饭。

    ---

    吃完饭,何桂英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说要走了。

    “我租了个房子在镇上,离这儿不远。先不走了,让豆豆在这儿待一阵子。”

    周南书点头:“有事随时来。”

    何桂英牵着豆豆往门口走。豆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蹲在门口的福崽,伸出小手,朝福崽的方向招了招。

    福崽没动,蹲在那里眯着眼睛。

    豆豆等了几秒,把手缩回去,转身走了。

    周南书站在门口,看着何桂英弯腰把豆豆的棉袄领口拢了拢,又蹲下来把他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本来就没松。

    她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南书转身回了偏殿。

    ---

    下午,何桂英又来了。这次她是一个人。

    “小周道长,我想请你给豆豆看看运势。”她说,“我知道这事不能急,但我心里老是悬着,不踏实。”

    周南书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铜钱:“你来摇。想着豆豆的事,心里默念就行。”

    何桂英接过铜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合掌把铜钱夹在掌心。她默念了很久,嘴唇不停翕动,眉头紧皱,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

    周南书没催她。

    大约过了两分钟,何桂英才松开手。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周南书看着卦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孩子的命格,根基是稳的。”她开口,“五行不缺,八字平和,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命,但也不是多灾多难的命。普通人的命,有起有落,有坎有平,跟大多数人一样。”

    何桂英认真听着。

    “他这一生的走势,主要看一个东西——能不能回到安稳的轨道上。”周南书说,“他现在人回来了,但神还没完全回来。神回来了,路就顺了。神回不来,路就颠簸一些。”

    她顿了顿,看着何桂英的眼睛。

    “卦象上还有一个信息,不在孩子身上,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何桂英一愣:“什么意思?”

    “卦象显示,这孩子身边有一股‘过紧’的气。”周南书说,“不是坏事,是太紧了。像包饺子,馅多了,皮就撑得慌。这股气如果一直这么紧,孩子会往两个方向走——要么缩,缩到不敢动;要么挣,挣到想跑。”

    她没说得太直白,但何桂英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说我……”

    “我没说你。”周南书打断她,“我说的是卦象显示的气场。这个气场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何桂英沉默了。

    周南书把铜钱收起来,换了个坐姿,语气从“解卦”变成了“闲聊”。

    “何姐,你想想,豆豆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何桂英想了想:“安全?稳定?”

    “都对。”周南书说,“但他最需要的,是一个他自己能站稳的地方。不是你一直扶着他,是那个地方本身是稳的,他站在上面不会晃。”

    “你现在的做法,是时时刻刻扶着他。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他吃多少你夹多少,他鞋带松没松你都要蹲下来看。你觉得这是在保护他,但对他来说,他会觉得——是不是我自己站不稳?是不是没有我妈我就走不了路?”

    何桂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要管他。”周南书说,“他才五岁,当然要管。但你得让他知道,他自己能做决定。比如吃饭的时候,把菜放在桌上,让他自己夹。他不想吃了,就不吃了。饿一顿不会怎么样,但他会知道——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知道饱了没有。”

    “晚上睡觉,他哭了你陪着,这没问题。但白天的时候,让他自己玩一会儿。你坐在旁边看着就行,不用一直跟他说话、一直帮他。让他自己试探这个世界。”

    “他试探成功了,他就敢再试一次。试探失败了,他自己会想办法。你想让他坚强,就得给他坚强的机会。”

    何桂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知道你是怕。”周南书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怕他再出事,你怕他又不见了,你怕你一松手他就没了。所以你攥得紧紧的,恨不得把他拴在身上。”

    “但你攥得越紧,他就越不敢动。他不敢动,就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他学不会自己走路,以后怎么办?你不可能跟他一辈子。”

    何桂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就让它流着。

    “我……我就是怕。”她声音发抖,“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我不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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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他。”

    “你不是在失去他。”周南书说,“你是在把他往外推。你不让他自己长大,他就会怨你。他怨你,就会想跑。他跑了,你才真的失去他了。”

    何桂英抬起头,眼睛红肿。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

    周南书说:“把绳子松开一点。不是放开,是松一点。让他自己走几步,你在后面跟着。他摔了,你扶他起来。他走稳了,你就在旁边看着。他要回头,你就在那儿。”

    “他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你永远在。第二,他可以自己走。”

    何桂英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朝周南书鞠了一躬。

    “谢谢你,小周道长。”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是个好妈妈。”她说,“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但我会学。”

    周南书没接话。

    何桂英走了。

    ---

    傍晚,老道长在院子里收被子。

    周南书坐在门口,福崽蹲在她脚边。

    “你跟那个妈妈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吗?”老道长问。

    “听进去多少,看她自己。”周南书说。

    老道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方远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周南书正坐在偏殿里喝茶,福崽趴在她腿上打盹。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小周道长,有个事想跟你聊聊。关于地质灾害预警方面的合作,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来青溪找你。”

    周南书看了看时间,回了一条:“什么事?电话里说。”

    方远没有打字,直接打了过来。

    “小周道长,长话短说。”方远的声音比平时紧,“西藏那边,林芝往东,最近监测到一系列小震,频率在增加。藏东地区有一条断裂带,专家意见不一致——有人说只是正常能量释放,有人说可能有大震的前兆。我们拿不准。”

    周南书没说话。

    “光看数据和图纸,专家们吵了一个星期也没结论。”方远说,“我想来想去,这种事还是得当面跟你聊。有些东西,数据上看不出来,图纸上也看不出来,但你那套方法——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现场?”

    方远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毕竟你不是搞地质的,也不是我们系统内的人。但上次青龙湖的事,你的判断比我们所有专家都准。这次的情况比青龙湖复杂,影响范围也更大,我不敢光靠电话跟你说几句就做决定。”

    周南书没急着回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方远发来的资料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只扫了一眼断裂带的位置和震中分布。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你把详细资料发给我,我先看看。”她说。

    “好,马上发。”

    方远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压缩包发了过来,里面有地震监测数据、断裂带分布图、卫星影像、地质调查报告,还有一份专家会商的初步意见。

    周南书没有全看。她不是地质学家,那些波形图、应力曲线、断层剖面,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地图上的坐标和那些村庄的位置。

    断裂带中段,东侧,雅鲁藏布江的拐弯处。那里有雪山,有峡谷,有沿河分布的村庄和乡镇。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不是这一世的。

    是上一世。

    上一世她看过一条新闻——某个地方的强震,发生在凌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房屋倒塌,道路中断,救援队进不去,外面的人只能等。死亡人数从几十变成几百,最后定格在一千多。

    她记得那条新闻的细节。不是因为她是专业人士,而是因为那条新闻的评论区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祈福,有人在骂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

    没有人回答。

    后来她偶尔会想,如果当时有人提前知道了,能不能做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能不能做点什么,取决于她。

    周南书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

    “资料我看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跟你去一趟现场。”

    方远秒回:“好。我安排车,明天一早出发。”

    周南书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福崽跳上桌,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福崽的头,没说话。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明天会是晴天。

    但后天,不一定了。

    她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不是闷,是预感。程远的事让她觉得无力,但这件事不一样。这件事她还有机会。

    只要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