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有一个算命系统 > 20. 西行
    天还没亮,周南书就醒了。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被窝外头的空气像冰水一样。福崽蜷在她枕头边,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睡得正沉。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然后轻轻碰了碰福崽的背。

    “走了。”

    福崽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周南书把它连同窝里那件旧棉袄一起塞进挎包。福崽这才不情愿地睁开眼,从包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黑暗,又缩回去了。

    偏殿的门一开,冷风灌进来。老道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师父,这么早。”

    “给你煮了几个鸡蛋,路上吃。”老道长把保温袋递过来,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边冷,多穿点。”

    “穿了。”

    老道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周南书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清虚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福崽从包里又探出头,打了个哈欠,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转身往山下走。

    这一次出门,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去青龙湖、去福建,都是“去了还能回来”的感觉。但这一次,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好像这一去,有些事情就回不去了。

    不是坏事。

    但也不全是好事。

    ---

    方远的车停在镇子口,一辆黑色的越野,引擎还热着。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见周南书走过来,把咖啡放在车顶上,伸手去接她的包。

    “我来。”

    “不用,不重。”

    方远没坚持,拉开后座的门,让她把包放进去。周南书注意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沓文件,密密麻麻的地质图和监测数据,页角有些卷,像是反复翻阅过的。

    她坐进副驾驶,方远把文件收起来扔到后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镇子,上了国道。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头泛起一层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色,再然后太阳从山脊线后面跳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黄。周南书看着窗外,福崽从包里跳出来,蹲在她腿上,眯着眼看外面的风景。

    方远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说话。车载收音机没开,车里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两个人都在想事情、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方远先开口了。

    “你昨天看了资料,有什么想法?”

    周南书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资料我看不太懂,那些波形图、应力曲线,不是我的专业。”

    “但你决定去了。”

    “嗯。”

    “为什么?”

    周南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植被越来越稀疏,山体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灰褐色,像大地裸露的骨骼。

    “因为你看不懂一个东西的时候,有两种选择。”她说,“一种是当它不存在。另一种是去看一眼。”

    “你选第二种。”

    “我选第二种。”周南书顿了一下,“上次青龙湖,如果我没去看一眼,那一千三百七十九个人里,会有人死。”

    方远没说话。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青龙湖是山体滑坡,有前兆,有裂缝,有动物异常。你算出来了,我们验证了,县长敢拍板。但地震……”他摇了摇头,“地震不是这样。地震没有肉眼可见的前兆。就算你算出来了,我怎么跟上级汇报?说‘有个道长治好了上次的滑坡,所以这次我们要疏散两千人’?”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

    “你信我吗?”

    方远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说,“我信你。但我说服不了别人。”

    “那你去现场干嘛?”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去了现场,”他说,“是因为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至少我问心无愧。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而我没去——我没办法面对自己。”

    周南书没接话。

    她想起程远的父亲。那个男人在殡仪馆里说,“我去了,我去晚了。”

    “去了”和“去晚了”,是两回事。

    “这次不会晚。”她说。

    方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周南书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依赖,是一种两个人都站在悬崖边上、互相确认对方还在的感觉。

    “你上次在青龙湖,”方远说,“你算出滑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周南书想了想。

    “在想怎么让那些村民走。”

    “没有别的?”

    “……没有。”

    方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我也一样”的笑。

    “我上次在想,”他说,“如果孙建国没拍板,如果疏散没成功,我会怎么样。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会辞职。”

    周南书看着他。

    “不是因为背锅,”方远说,“是因为如果我做对了事却不敢坚持,那这个位置坐着也没意思。”

    他顿了顿。

    “这次也一样。”

    周南书没接话。她低头看福崽,福崽正蹲在她腿上,仰着头看方远,尾巴尖轻轻晃着。

    “它好像挺喜欢你。”周南书说。

    方远低头看了一眼福崽,伸手想摸,福崽把头偏了一下,没让摸,但也没跑。

    “它只是好奇。”周南书说。

    福崽“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管我”。

    方远笑了一下,收回手,继续开车。

    ---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面。

    周南书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方远把她剩下的半碗也吃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不浪费粮食。

    上车之前,周南书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看着远处的山。

    这里已经是大山深处了。山不是青溪那种秀气的山,是那种雄浑的、沉默的、让人觉得自己很小的山。山顶有雪,雪线上方的天空蓝得不真实。

    方远洗完手回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周南书说,“如果山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方远想了想:“会说‘你们别来了’。”

    周南书看了他一眼。

    “我上次去一个震后现场,”方远说,“整座山都塌了半边,河谷里全是碎石。一个藏族老人站在废墟前面,跟我说了一句话。翻译告诉我,她说的是‘山生气了’。”

    “你觉得呢?”周南书问。

    “我觉得山没有情绪。”方远说,“但人有。”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所以我要去。”

    周南书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跟上去。福崽从她怀里探出头,朝方远的背影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

    下午四点,到了林芝。

    车子从国道拐进一条岔路,路况变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砂石路,颠簸得厉害。福崽被颠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钻回包里不肯出来。

    方远放慢了车速。

    “前面就是断裂带的范围了。”他说,“地质队的人已经在那边扎营了,我们直接过去。”

    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体的颜色越来越深,接近黑色。河谷里有一条窄窄的河流,水是灰白色的,流速很快。山坡上有零星的村庄,房子不高,土墙,平顶,院子里堆着干柴和草料。

    周南书看着那些村庄,在心里默默数着。

    米堆村、多嘎村、热西村。沿河谷分布,大概七八个村子,加起来不到两千人。

    “如果这里真的震了,”周南书说,“这些房子扛不住。”

    方远点头:“土木结构,没有抗震措施。震中烈度如果达到八度,九成以上会倒塌。”

    “上次青龙湖是白天,人在户外多。这次呢?”

    方远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地震不挑时间。”

    周南书没再问了,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

    车停了。

    不是到目的地了,是路断了。

    前方一处山体塌方,碎石和泥土堆了三米多高,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旁边停着两台挖掘机,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清理。

    方远下车去问了情况,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昨晚山上掉下来的,预计要清到明天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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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前面三公里就是地质队的营地,但车过不去了。”

    “走过去呢?”

    “三公里,海拔四千米,你确定?”

    周南书没说话,弯腰把福崽从包里抱出来,塞进怀里。福崽挣扎了一下,被她按住。

    “走。”

    方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头灯和一件备用冲锋衣递给周南书,把车锁好,跟了上去。

    ---

    海拔四千米,走三公里。

    听起来不远,但每走一步都在喘。周南书的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吸一口气都费劲,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方远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但放慢了速度。

    走了大概一公里,周南书停下来,弯着腰喘气。福崽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路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慢慢摇着。

    “它倒是一点事没有。”方远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它是猫。”周南书喘着气说。

    “猫不高反?”

    “它不高反。”

    福崽“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对,我比你强”。

    方远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板药片,拆开两粒递给周南书。

    “红景天,含着。”

    周南书接过,含在舌下。药的苦味在嘴里散开,她皱了皱眉。

    方远递给她一瓶水。

    她灌了一口,缓了缓呼吸,直起身。

    “走吧。”

    方远走在她左边,偶尔在路面不平的地方伸手示意一下——不碰到她,只是抬手朝那个方向指一下,意思是“这里有坑”或“这里滑”。

    周南书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也不需要回应。

    ---

    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地不大,四顶帐篷围着一辆通讯车,发电机嗡嗡地响。方远跟负责人打了招呼,把周南书安排在靠里的一顶帐篷里,自己住靠外的那顶。

    “你先休息,明早我去看几个点。”方远说。

    “我跟你一起。”

    “你的身体——”

    “没事。”周南书说,“睡一觉就好了。”

    方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周南书站在帐篷外面,抬头看了看天。西藏的天比青溪的低,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东边横到西边,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河,河里有无数颗星星在淌。

    福崽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帐篷旁边闻了闻,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那片星空。尾巴慢慢摇着,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四千米的高原,而是道观的偏殿。

    周南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流浪?”

    福崽没理她,站起来,慢悠悠钻进了帐篷。

    周南书笑了一下,跟了进去。

    ---

    帐篷里有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把帆布壁照得微微发亮。福崽已经找了个角落团好,眯着眼,尾巴卷着爪子。

    周南书躺下来,闭上眼睛。

    高反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脑子却异常清醒,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方远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至少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翻了个身。

    福崽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想了,睡吧”。

    她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在这个离天最近的地方,在这个随时可能地动山摇的断裂带上,她躺在一个薄薄的睡袋里,头顶是星空,身下是大地。

    大地在沉睡。

    但她的卦象说,它快醒了。

    周南书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部那盏灯的微光。

    明天。

    明天她会去现场,用眼睛看,用脚走,用手摸。

    她会找到那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

    然后她会站在方远面前,告诉他——就是这里,就是现在,就是这些人。

    而他会信她。

    因为目前为止,她还没错过。

    这一次,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