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靠在墙上,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让人辨不清她脸上的情绪。
她无数次看向坐在病房门口的孙希语,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坦白,想把昨晚在后山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
可她不敢。
妈妈真的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吗?
如果自己杀了人呢?
“受害者”是大家眼里老实本分、只会默默帮忙的刘同光呢?
“姐姐。”孙可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她,“你是不是害怕呀?”
“我才没有。”周南立刻挺直脊背,语气硬邦邦的,却不敢看孙可的眼睛。
“可是我害怕。”孙可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梦见小叔叔掉进黑洞里了,他一直在喊救命。”
周南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昨晚,陷阱里传来刘同光痛苦的呻吟,他喊着“拉我上去”,她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死了吗?”孙可怯生生地问。
周南的喉咙发紧,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记得了。”
“谁死了?可可为什么害怕?”孙希语刚好从病房里出来,听到了最后两句,皱着眉头走过来。
“没谁。”周南立刻回过神,揉了揉孙可的头发,“她玩游戏玩入迷了,说游戏里的怪物死了。”
孙希语看着周南有些不自然的脸色,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但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说:“别让她玩太多手机,对眼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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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孙希语把许雪梅托付给护士,带着周南和孙可赶回了酒店。
两家人一起出来旅游,其中有一个人失踪了,自己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刚进大堂,孙希语就看到徐安琪和沈知行坐在沙发上,脸色都很难看。
“怎么样?找到了吗?”孙希语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徐安琪摇了摇头,声音疲惫:“目前还没有,搜救队搜了一整天,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周南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她明明记得,昨晚她走的时候,刘同光虽然掉进了陷阱,但意识还清醒,只是腿被自己砸了,动弹不得。
而且那个陷阱不深,只要有人路过,很容易就能发现他。
就算没人发现,以他的力气,熬到天亮也应该能自己爬出来。
怎么会失踪呢?
难道有人在她走之后,去过那个陷阱?
周南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想起那条匿名的勒索短信———“我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
那个人不仅看到了她对陷阱里的刘同光做了什么,还在她走之后,把刘同光带走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后山,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吞噬了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刘同光现在到底在哪里?发勒索短信的人,到底是谁?
夜色彻底吞没了后山,墨色的树林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和红外线探测仪的红点在晃动,像无数双游荡的眼睛。
警方带着专业设备赶到,队员们穿着反光背心,分散开来,用热成像仪扫描着每一片灌木丛,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和简短的汇报。
周南主动要求加入搜救队,说自己白天来过附近,对地形稍微熟悉一点。
没人怀疑她,只当她是热心帮忙的熟人。
之前徐安琪和刘乐游也跟着搜救队去过,其实根本帮不上什么样,只是行动能够帮助驱散内心的焦虑和恐惧。
搜救队需要做的工作不仅包括寻找失踪人士,也包括安抚相关人士的情绪。
周南跟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脚步放得很轻,心脏却跳得飞快。
走到酒店后院的围栏边时,她脚步一顿。
之前杨俊杰带她钻过的那个铁丝网缝隙,此刻已经被人用铁皮牢牢焊死了,边缘还留着新鲜的焊痕,显然是刚封上没多久。
周南心里了然。一定是杨俊杰得知刘同光失踪的消息,怕警方查到他私自带客人钻围栏进山,会丢了工作甚至惹上麻烦,赶紧连夜封了洞口亡羊补牢。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好,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昨晚有多少人从这里进过后山了。
队伍继续往山上走,雨后的泥土吸饱了水,踩上去咯吱作响。周南凭着记忆,慢慢靠近那个藏在灌木丛后的陷阱。
可当她走到地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本覆盖着杂草的陷阱,此刻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周围的灌木丛倒了一大片,地上全是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重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陷阱里空空如也,底部的荆棘被踩平了,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连一点血迹都找不到。
搜救队员拿着热成像仪扫了一遍,对着对讲机说:“这里没有生命迹象,继续往前搜。”
队伍很快离开了,只剩下周南站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股难以抑制的窃喜涌了上来。
简直是天助我也。
大雨冲掉了最初的痕迹,现在搜救队的踩踏又把剩下的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刘同光曾经掉进过这个陷阱,更没有证据能证明她和孙可来过这里。
周南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队伍。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只要解决掉那个躲在暗处的勒索者,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孙可跟着妈妈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手指不停地抠着床单上的花纹,指甲都抠白了。
她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着,小脸煞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连平时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放在面前,都没动一口。
孙希语以为孙可在担心刘同光,毕竟昨天刘同光给她和刘子羡讲故事,又是带她们一起出去抓萤火虫。
于是摸着孙可的头安慰道:“没关系的,外面好多的警察和搜救队的成员都在找小叔叔,你不用担心……”
话还没说完,孙可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孙希语的怀里。
“妈妈!对不起!是我!可能是我害死了小叔叔!”
孙希语浑身一僵,连忙抱住她,声音都变了:“可可你胡说什么!别乱说话!”
“我没有胡说!”孙可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鼻子哭得通红,“昨晚姐姐说把我的玩偶丢进了后山的森林当中,我睡觉的时候必须抱着那个玩偶才能睡着,于是我就偷偷跑出去找……”
孙希语满脸惊恐,问:“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孙可嘴角向下撇,一边抽泣一边解释:“当时你在谈工作啊,你说等下帮我找,可是我怕太晚,森林里的大灰狼会把我的玩偶给吃掉。”
孙希语如遭雷击,她根本不记得昨晚自己对孙可说过什么。
孙可抽抽搭搭地,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我到森林里的时候,觉得里面好黑,我好怕,我想要回酒店,但我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然后刘同光叔叔就出现了。”
“他说树林里有吃小孩的怪兽,只有跟着他才安全。他一直抱着我,亲我的脸和脖子,还拉着我往森林深处走……我好害怕,我喊救命,他就捂住我的嘴……”
“后来我看到前面有个坑,上面盖着草,我知道那是陷阱。我就假装说我要拉屎,让他在前面等我,然后故意把他往那边引……他踩空掉进去了,我吓得赶紧跑回来了……”
孙希语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女儿吓得惨白的小脸,心里又怕又喜。
怕的是如果刘同光真的把孙可抱进森林深处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可怕又无法挽回的事情,喜的是孙可有察觉到危险并解决问题的能力。
可现在的问题是刘同光去哪里了呢?要怎么跟大家说孙可把刘同光引入到陷阱里去了呢?
没人会相信刘同光这么一个老实的大好人,会突然猥亵一个小女孩吧?
如果警察和刘同光的家人要不停追问孙可关于那晚的细节,孙可能承受得住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用力抱紧孙可,语气尽量温柔:“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呢?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他那么大一个成年人,肯定能自己爬出来的,不关你的事,是他太蠢了。”
“真的吗?”孙可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孙希语,眼里满是祈求,“真的不是我害死他的吗?”
“当然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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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孙希语用力点头,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严肃地说:“但是可可,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等警察问起来的时候,你就说自己昨晚去森林里找玩偶,既没有找到玩偶,也没有见过刘同光,知道吗?”
孙可瘪着嘴,小声说:“可是他亲我的时候好可怕……他的手好凉,我一点都不喜欢。”
“他这样做是不对的。”孙希语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十分温柔,“等他出现的话,我们就跟他说让他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我不想跟他说话了!”孙可突然提高了声音,委屈地大喊,“他是坏人!”
“好!”孙希语皱起眉头,厉声说,“他是坏人,我们不跟他说话。”
接着孙希语又循循善诱道:“但现在没人相信他是坏人,你觉得小雪奶奶会相信吗?小徐姑姑会相信吗?刘子羡和刘乐游会相信吗?”
孙可低下头,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对啊,她们都不相信,然后还要求你给出证据,不断说昨晚发生的事情。”
孙可又大哭起来,说:“我不想再说了,我觉得太恶心了。”
“所以你跟我妈妈说就可以了,妈妈会帮你处理所有的事情,妈妈会一直相信你,站在你这边,哪怕你真的害死了刘同光,我也会帮你处理的。”
孙可扑进孙希语的怀里,抽噎道:“谢谢妈妈!”
孙希语抚摸着孙可的后脑勺,低声道:“不客气的,这都是妈妈应该做的。妈妈以前做得不对,总是忽视你,但妈妈以后不会了。”
刚刚从山上回来的周南站在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妹妹委屈又无助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刘同光就是个畜生,他根本不是喜欢照顾小孩,他就是在有预谋地伤害她。
周南也想被孙希语抱在怀里安慰,说妈妈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真想扑到孙希语的怀里,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对方坦白,可话到嘴边,她又缓缓闭上了嘴巴。
她不能说。
她手里还握着更可怕的秘密。
那个勒索她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她。
一旦她开口,不仅自己会万劫不复,连可可也会被拖下水。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像墨一样,渐渐笼罩了整个病房。周南看着窗外漆黑的后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刘同光,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周南在房间里洗完澡,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刚压下去的慌乱又猛地涌上来———陌生号码又来了一条短信:“准备好钱没有?”
她指尖冰凉,没有回复,忽然想到刘乐游。
除了他,她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阴魂不散地盯着自己,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此时刘乐游正戴着耳机,坐在酒店前坪休闲区的沙发上,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点着,全神贯注打游戏,时不时还嘟囔几句脏话,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南死死盯着他,心里暗自判断:只要他一摸别的手机、一离开座位,就一定是他。
可就在刘乐游完全没动、依旧对着游戏大呼小叫的瞬间,周南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文件。
她手指颤抖地点开。
昏暗的林间夜景,角度隐蔽,明显是偷拍———画面里清晰地拍到她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朝着陷阱里的刘同光砸下去的全过程。
动作、神情、甚至喘息声,都一清二楚。
周南只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几乎同一秒,微信弹出消息,是她在城里的小男友发来的。
一连串自拍和街景,奶茶杯、游乐园、热闹的街道,语气轻快又开心:“今天跟朋友出来玩超开心,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明亮的城市日常,和她手里这段足以让她坐牢的致命视频狠狠撞在一起。
周南看着屏幕,突然清晰又绝望地意识到: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她挥下那块石头决心为自己的妹妹复仇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被牢牢攥在了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