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问询室,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沉闷气息。
两个警察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重新梳理了昨晚酒店所有出入口的监控,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负责调阅监控的警员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从晚上八点半到十点,你们两家人,几乎所有人都出过酒店。”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不可能!”孙希语第一个开口,“我昨晚一直在大堂门口的花圃边给我客户打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根本没看到有人出去。”
警察抬眼看了她一下,调出一张截图:“监控显示你确实全程在打电话,只是背对着酒店大门,头都没回过,几个孩子和刘同光,就是从你背后走出去的。”
他指着手里的时间线,一字一句念道:“八点四十八分,孙可独自从酒店大门离开。”
“八点五十分,周南跟着侧门出去,但在八点五十七分又从酒店正门口回来。”
“九点零四分,刘同光从正门离开,方向跟孙可一样。”
“另外,我们通过手机酒店大堂和电梯口、楼道间的监控视频,发现在九点过五分的时候,周南从餐厅后门出去。
“九点十一分,刘子羡和刘乐游一起从酒店大门出去,遇到一条野狗,俩人还逗狗玩了一会儿。
而之后,九点二十四分,孙可回来,浑身是泥,用手捂着脸跑回了房间。
九点三十二分,刘子羡和刘乐游一起回来,刘子羡手里抓着一只闪闪发光的萤火虫,刘乐游手里则拿着几片宽大的树叶,两个人的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十点零二分,周南回来,头发和衣服都被树枝刮破了。
只有刘同光,从九点十八分走出正门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监控里。”
听完警察的汇报,孙希语的心顿时落了下来,孙可在监控里的行迹表面,她完全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用自己给她对的口供说没见过刘同光也完全没问题。
只是周南,她偷偷溜去后山干什么?
孙希语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生怕警察看出来自己的情绪。
“酒店缺失了十点以后的大门口的监控素材,刚刚已经问了酒店的老板,他说是自己在那边撒尿,所以让员工删除了那段录像,之后我们会找他确认到底在哪里撒尿,以保证口供的真实性。”
另一个房间里,徐安琪坐在刘乐游和刘子羡的中间,不敢抬头看警察的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沈知行说带她出去看星星,说这里能看到完整的北斗七星。
她们从后门出去,因为徐安琪担心会遇到自己的婆婆和儿子,然后又绕到了大门前的花园,那时候孙希语刚好结束电话会议,回到吧台喝了两杯酒才回房间,和自己的两个女儿完全错过。
徐安琪和沈知行刚走到路灯下,沈知行就牵住了她的手,而这时徐安琪突然瞥见头顶一闪一闪的监控摄像头,吓得猛地甩开他的手,并说:“快!去把这段监控删了!绝对不能被人拍到我们在一起,要是被我老公知道,我就完了!”
沈知行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转身去找了相熟的保安部经理,删掉了后门、侧门以及通往后山小路所有路口,十点以后的全部监控录像。
“我们尝试恢复了被删除的录像,但技术部门说,删除操作很彻底,无法复原。”警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也就是说,刘同光离开酒店之后,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任何监控记录可以证明。”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
周南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当时只有这些人出去的话,那偷拍到自己的视频的人一定是刘乐游,只不过,杨俊杰和他的狐朋狗友也很有可能,因为他们对这座山最熟悉,也许还有别的被监控拍不到的地方能去到后山的森林中。
她悄悄抬眼,扫过刘乐游苍白的脸,又看向在门外等待,一言不发的杨俊杰,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问询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冷风吹得人后颈发僵。
白炽灯的光打在桌面上,映得警察手里的笔泛着冷光,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默。
警察翻完手里的身份信息,抬头看向周南,语气公事公办:“身份证显示你已经成年了,按规定,你可以不需要监护人陪同接受问询。”
周南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我需要她陪着。”
孙希语没等警察应声,立刻往她身边挪了挪椅子,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能感觉到周南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于是悄悄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给她递了点力气。
周南深吸一口气,迎着警察的目光,慢慢开口,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是我跟妹妹在闹着玩,她之前总偷偷藏我的游戏机,我气不过,就想报复她一下,把她最宝贝的兔子玩偶藏在了我房间,故意骗她说丢进后山森林里了,本来就想吓唬吓唬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后怕:“可真看见她一个小不点,真的独自往森林里跑的时候,我才慌了,怕她出事,赶紧跟了上去。但出去之后又找不到人,以为她回来了,回到房间没找到她,又从后厨那边进山去找她了,又没找到,只好自己回来了。”
“你从后山怎么去的森林里?”女警察锐利的目光集中在周南的脸上。
周南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等待被闻讯的杨俊杰等人,小声道:“是外面的那个暑假工带我走的捷径,他说围栏有一处可以钻进去走小道,然后有个观景台能远眺整个小城和整片星空。”
“好的,接下来我们会找他们进行询问的。”
孙可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小手紧紧攥着孙希语的衣角,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先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最后怯生生地望向对面的警察。
等周南一说完,她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跟着附和:“嗯……我昨晚……就是姐姐说的这样。”
警察把笔停了停,转向孙可,语气放软了点:“那你在森林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孙可歪着小脑袋,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开口:“黑漆漆的……我看到怪兽了。”
“怪兽?长什么样啊?”
孙可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长了八个脑袋,一条腿!”
“那只有一个怪兽吗?”
孙可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小脸上满是懵懂:“不知道……就看见一个。然后忽然之间,怪兽就不见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只在本子上默默记了几笔。
谁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怕黑,把林子里的树影当成了怪兽,小孩子的胡话,当不得真。
孙希语悄悄松了口气,握着周南的手又紧了紧。
周南也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孙可说的那个“怪兽”,到底是什么。
问询时,警察的目光落在周南和孙可露在外面的小腿上,几道细长的刮痕十分明显。
“你们腿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孙希语立刻接话,语气自然:“是在酒店花园里被植物刮到的,孩子外婆手腕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印子,这边的花草带刺,不小心蹭到就这样了。”
警察追问具体位置,周南起身带着一行人往酒店门口走,指着入口花坛里一丛细长带尖刺的绿植:“就是这里,当时我们从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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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没注意被刮到了。”
随行的女警察上前轻轻伸手碰了一下,尖刺瞬间划破皮肤,一颗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圆圆的贴在皮肤上,和姐妹俩腿上的伤痕形态一致。
就在众人以为这处疑点要过去时,一名警察忽然蹲下身,看向孙可的脚趾——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泥土,明显不是花坛附近的土。“指甲里的泥土需要取样化验,比对一下后山的土质。”
孙可身子猛地一僵,小手紧紧攥住衣角,眼神慌乱地看向孙希语,嘴唇都微微发抖。
孙希语立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安稳:“别怕,没事的,很快就好。”
/
问询另一边,徐安琪陪在刘子羡身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别害怕。
警察看向刘子羡,温和地问:“你昨晚为什么也去了后山森林?”
刘子羡攥着手指,小声回答:“我本来答应孙可,要跟她一起去找玩偶的,可是我洗澡耽误了时间。我怕她生气,以后不跟我做朋友了,但我又害怕,就赶紧叫上哥哥一起去找她了。”
接着轮到刘乐游,他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警察问他:“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后山?”
刘乐游抬了抬眼,随口说道:“我弟叫我陪他去找孙可,不然他就要一个人去,我弟一个人往山里跑,我担心他出事,就跟着过去看看了。”
/
三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孙希语帮孙可洗澡,看着孙可很快睡过去,稍微按下心来,又去敲隔壁周南的房门。
周南打开门,看着门外的孙希语,没说什么,侧身让对方进来。
孙希语等着周南坐下,然后坐在周南旁边,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道:“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
周南看着孙希语始终紧握着自己、满是暖意的手,再也绷不住,红着眼眶把一切全盘托出。
“刘同光真的是个变态。”周南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是因为生气可可不把我的游戏机还给我,于是故意把她的玩偶藏起来,骗她说丢进了森林,只想教训她总乱藏我的东西。可她真的一个人跑进林子,我怕她出事,才跟了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最不堪的那段真相:“结果刘同光也跟来了,他想对可可……想猥亵她。我当时吓得浑身发软,根本不敢上前拦着,只能躲在树后面。”
即便听孙可说过一遍当晚的经历,但从周南的角度再听一次,她的心依然被攥紧,无法呼吸。
周南接着说:“还好可可大喊要拉屎,刘同光才松开她,可可转头就跑,刘同光追上去,自己踩空掉进了村民的陷阱里。”
“我等可可跑走了才出现,看着陷阱里的刘同光,才确定他就是个变态。我捡了石头,狠狠砸他的膝盖、砸他的嘴,就是想让他以后再也站不起来、再也不能亲别人、碰别人。”
“我本来只是想教训他一顿,以为他自己能爬出来,可现在搜救队说陷阱里空无一人,他彻底不见了。”
周南把手机点开,翻出那段偷拍视频和勒索短信,递到孙希语面前,声音发颤:“还有人拍下了我砸他的视频,勒索我两百万。”
孙希语看着视频里狰狞的画面,又想起孙可身上的伤痕、恐惧的模样,心口像被重锤反复砸着,密密麻麻的悔意瞬间将她淹没。
她后悔至极,当初竟然放心把孙可交给刘同光这样的陌生人照看,更后悔昨晚自己只顾着讨论工作,甚至一度敷衍孙可的害怕。
可眼下再浓烈的自责也无济于事,孙希语攥紧手机,脸色凝重地看向周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下最要紧的是———刘同光到底去哪了?
陷阱里的痕迹被彻底破坏,人凭空消失,要么是被人救走,要么是被人转移,这件事,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