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大雨歇得悄无声息,整座山川都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雾气像揉碎的轻纱,缠缠绕绕地裹着远处的山尖,把青黛色的轮廓晕染得朦胧又柔和,连山间的树木都褪去了往日的锐利,只剩模糊的绿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车辆平缓地行驶在原野上,许雪梅和张傲雪一路无言,都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眼神却陷入虚空中。
昨天俩人还兴高采烈,想着旧友重逢,会有惊喜发生,没料到迎接她们的竟然是一柄扫把。
今天两人做好了心理准备,只希望谢海棠可以接受自己的道歉,既往不咎。
到了谢海棠家,刚推开院门,还没等俩人开口说一句道歉的话,一盆凉水就劈头盖脸泼了过来,冰凉的水珠顺着俩人的头发、脸颊往下淌,许雪梅和张傲雪浑身瞬间湿透,寒意直钻骨头缝里。
谢海棠手里攥着一把亮闪闪的菜刀,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怒火,声音又尖又利:“谁让你们来的?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
菜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挥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戾气。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猛地冲了出来,他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凶狠,像一头从山里窜出来的野兽,朝着俩人龇牙咧嘴,嘴里还用方言骂着难听的话,吓得人心里发慌。
许雪梅本就心里发虚,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往门外跑,可院子地面被雨水泡得湿滑,她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傲雪赶紧冲过去,伸手想把她扶起来,可无论怎么拉,许雪梅都站不起来,她皱着眉头,脸色白得像纸,嘴里不停哼着“疼、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谢海棠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以为俩人是故意装病、演戏吓唬她,语气依旧强硬:“别装了!想博同情?没用!”
可当她走近,看到许雪梅的脚踝已经肿起老高,脸色越来越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是真的受伤了。
谢海棠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再生气,快步走过来,和张傲雪一起架起许雪梅。
她那个凶巴巴的儿子,也收起了嚣张的气焰,跟在后面一起帮忙把许雪梅抬起来。
几人慌慌张张地扶着许雪梅,叫司机赶紧开车去医院。
一路上,许雪梅疼得直哼哼,张傲雪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心里又急又悔,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冒然过来,反倒让她受了伤。
孙希语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吵醒,她接起电话,得知许雪梅在去谢海棠家道歉时意外受伤,正被送往医院,她来不及整理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就快步走向旁边客房。
她先敲了敲周南的房门,“南南,外婆受伤了,被送往医院,你要是去的话,坐我的车去,不去的话就自己找点早餐吃了啊,不要睡懒觉了。”
又回到房间叫醒孙可,语气里满是急切:“快起来,外婆受伤送医院了,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孙希语刚把孙可从床上拉起来,就看到周南已经穿好衣服过来,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把孙希语推开,说:“你先去找一下外婆的身份证和随身衣物吧,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都准备一下比较好。”
孙希语愣了一下,还没适应不跟自己对着干的周南,来不及欣慰,就跑去许雪梅的房间里找身份证和衣服,回到房间后看到周南正在给孙可换衣服,她注意到孙可胳膊上几道细细的红痕格外显眼,有的还结了浅浅的血痂,像是被锋利的草木刮擦所致。
孙希语目光落在孙可的胳膊上,眉头一皱,伸手想去碰,却被孙可轻轻躲开。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这么多伤口。” 孙希语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责备。
孙可低下头,手指抠着睡衣袖口,小声说:“没什么,就是和刘子羡在酒店花园里玩,不小心被路边的荆棘刮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孙希语的目光。
孙希语又看向孙可的鞋子,白色的运动鞋上沾满了褐色的泥巴,鞋缝里还嵌着几根枯草,显然不是在酒店花园里能沾到的。
她刚要开口训斥,让她不要到处乱跑、不小心谨慎,周南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妈,别骂她了,外婆还在医院呢,再晚就赶不上了,赶紧走。”
孙希语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这两个孩子,平时总是针锋相对,周南总觉得孙可年纪小、不懂事,常常不耐烦搭理她;孙可也总觉得姐姐冷漠,不愿和她亲近,怎么今天周南会主动帮孙可解围,还催着去医院?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再看孙可怯生生的样子,终究没再继续追问,只摆了摆手:“行了,赶紧换衣服,我们马上走。”
转身的瞬间,她心里暗暗想着,或许是自己平时的教育起了作用,孩子们终于懂得互相体谅、互相维护了,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不悦也渐渐消散,只剩下对许雪梅伤势的担忧。
周南看着孙可慌乱换衣服的样子,悄悄凑过去,小声说:“下次别乱跑了,再弄伤自己,妈又要生气了。”
孙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张傲雪一个电话把徐安琪从睡梦中叫起来,她牵着刘子羡,身后还跟着颧骨淤青的刘乐游,急急忙忙道:“我小叔子人不知道哪里去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医院赶,车轮碾过还没干透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两道水痕很快又被路面的积水漫平。
几人刚进入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就混着雨后的潮气扑过来。
门口的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穿白大褂的护士推着治疗车快步走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出咕噜噜的声响。
众人快步走进病房,一眼就看见许雪梅躺在靠门的病床上。
她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点,脚踝肿得老高,裹着纱布,上面压着半化的冰袋。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里带着没缓过来的疲惫。
张傲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湿得透透的,连衣裙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脸上还沾着点泥印子,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怎么回事啊?”孙希语快步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许雪梅的额头,声音发急。
周南和孙可站在床尾,孙可扒着栏杆往里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雪梅。
刘子羡站在最边上,早上没吃饭,肚子咕咕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头柜上的茶叶蛋,咽了好几口口水。
刘乐游斜靠在墙上,趁没人注意,伸手摸了一个茶叶蛋,塞到刘子羡手里。
刘子羡攥着蛋,偷偷冲他笑了一下。
“不小心绊倒了,刚刚拍过片,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卧床静养几天。”许雪梅动了动脚,疼得皱了皱眉,声音有点虚。
“是不是你老同学推倒你的?”孙希语扫了一眼张傲雪难看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追问。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许雪梅刚开口,张傲雪就拍着大腿喊了起来,声音大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就是她推倒的!你们是没看见那个谢海棠!我们刚走到她家门口,她举着菜刀就冲出来了,那架势,恨不得把我和大雪姐姐剁成肉酱!我们好心好意去跟她道歉求和,她倒好,喊上她儿子,把我们当过年猪杀!”
许雪梅拉了拉张傲雪的胳膊,小声辩解:“她是刚好在做饭,所以手上有菜刀啦。”
“他儿子以为妈妈被欺负了,当然会保护她啊。”
徐安琪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对啊,你儿子也很护着你啊。”
张傲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护着我有什么用,需要他的时候人影都看不到!”
她说着就从包里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了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眉头越皱越紧。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忙音,她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摔,脸色黑得像锅底。
徐安琪和孙希语对视一眼,大感不妙,徐安琪说:“妈,你先跟我们回去换个衣服吧,说不定小叔子他已经回酒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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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希语一家留在医院陪护许雪梅,徐安琪则带着家人返回酒店。
车子驶进酒店停车场,众人下车后分头寻找刘同光,客房、泳池、后院乃至停车场都找了个遍,始终不见人影。
他的行李原封不动摆在房间里,私家车也好好停在车位上,众人轮番拨打他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持续的无人接听提示音,半点线索都没有。
徐安琪折腾了一整晚一上午,浑身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瘫坐在大堂沙发上,揉着发胀的额头开口:“估计是报了周边的短途旅游团,想出去散散心,晚上应该就回来了。”
张傲雪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团,脸色十分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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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就算了,怎么也不知道跟我报备一声,半点分寸都没有。”
“昨天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他全程跟着忙前忙后,又是陪你去村里看老同学,又是给我和孙希语照看小孩,估计他想自己一个人清静清静。”徐安琪轻声劝道,“你就别多想了。”
张傲雪心里虽仍有不满,也只好暂时作罢,只是始终坐立难安,没法安心休息。
转眼到了中午,室外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张傲雪依旧没有半点睡意。
她径直走到前台,要求工作人员调取酒店监控查看。
屏幕画面快进播放,清晰显示出昨晚九点十八分左右,刘同光独自一人走出酒店大门,自那之后,监控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张傲雪盯着定格的画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咯噔一沉———他昨晚根本就没回酒店,一整夜都在外面。
张傲雪猛地推开徐安琪的房门,风风火火地冲进去,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
“别睡了!出大事了!”
徐安琪被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雪梅姐出事了?”
“不是雪梅,是刘同光!”张傲雪的声音又急又慌,“监控显示他昨晚九点就出了酒店,一整夜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人彻底找不到了!”
徐安琪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慌忙摸过床头的手机,手指哆嗦着:“我赶紧给我老公打个电话,让他想想办法。”
“打什么打!”张傲雪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狠狠摔在床上,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他现在正要升合伙人,谈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这点小事也要给他添麻烦?家里这么多人,离了他就活不成了?”
徐安琪被骂得不敢吭声,低下头,手指绞着床单。
“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去前台报警!”张傲雪转身就往外走,徐安琪连忙跟在她身后。
十几分钟后,两个警察赶到了酒店大堂。他们拿出笔记本和笔,坐在沙发上,开始例行询问。
“失踪人姓名?”
“刘同光。”
“年龄?”
“……好像是三十五?还是三十六来着?”张傲雪皱着眉头,转头看向徐安琪,徐安琪也摇了摇头。
警察抬眼看了她们一下,继续问:“身高体貌特征?”
“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皮肤挺白的,戴个黑框眼镜。”张傲雪含糊地说。
“身份证号、手机号?”
“手机号我有,身份证号……我哪记得这个。”
“昨晚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穿的什么衣服?随身带了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吃的饭,然后他帮我和另外一个姐姐照看小孩,穿的灰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随身带没带东西没注意,应该就带了手机吧。”
警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细小又繁琐,从他的工作社交,到债务感情,再到既往病史,问得张傲雪和徐安琪头都大了。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没正经工作,就在家里炒股,自负盈亏。”
“有没有什么朋友?平时跟谁来往比较多?”
“不知道,他平时话很少,也没见他跟谁出去玩过。”
“失联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人吵架,情绪低落什么的?”
“没有啊,昨天还好好的,帮着看孩子,洗车,一点异常都没有。”
警察停下笔,看着她们:“这些信息都是必须要问的,你们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张傲雪和徐安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她们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天天跟在身边的亲人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知道他有几个朋友,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甚至连他的准确年龄都记不清。
这么多年,她们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随叫随到、能帮忙干活的物件,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
警察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地说:“失踪的是一个成年男性,目前没有发现被绑架、勒索或者凶杀的迹象,而且失踪还没到24小时,不能升级为全面排查。我们先进行基础核查,定位一下他的手机基站,查一下他的通话记录、银行卡流水和购票住宿记录,有消息会通知你们的。”
说完,两个警察起身离开了。
大堂里只剩下张傲雪和徐安琪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
张傲雪看着窗外,心里第一次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