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逢春一直以来研究的都是脑部病变方向,他走后留下了从发病到荒化全过程的珍贵数据,脑部病变也成为了之后几年沈伯鸿教授和他的团队针对荒化病研究的主要方向。
乔知乐说的那些专业名词陈乱和霍临听不懂,他们只知道,对于荒化病的研究他们终于实现了0的突破,走到了前方有光的前进道路上。
医学部的知行广场有一处小喷泉,从前柳逢春因为实验失败感到情绪不佳、或找不到方向时,总会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流水不断地升起又落下去。
方向不对就重新找,实验失败就重新做,他想,他总能试错到正确的那个。
数年前,再一次经历了失败的柳逢春坐在这里,决定了脑部病变这个方向,这与沈伯鸿教授一直研究的基因病方向并不同路。
所有人都说柳逢春是个天才,不过三十的年纪就已经发表了多篇顶刊论文,沈伯鸿教授甚至认为如果他这辈子找不到荒化病的出口,那么下一个人一定是他的爱徒柳逢春。
而现在乔知乐抱着那些实验记录坐在柳逢春常坐着的那个长椅上,将手里的一沓沓记录放在椅子上一一展开。
“师兄,你看。”
“你是对的。”
一点点湿润坠下来摔碎在纸张上。
乔知乐又哭了。
他肿着两颗桃子似的眼睛看着陪在身边的陈乱:“乱哥,你说——”
“他能看到吗?”
一阵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过陈乱的衣角,吹拂过乔知乐凌乱的头发。
陈乱垂着眼,想到自己从何而来站在这里,轻轻弯起眼睛,抬手摸了摸乔知乐的头顶,声音温和如风:“能。”
“哗啦——”
风忽然大了些,最新的那本实验综述纸张翻飞,哗哗作响之中停在了最后一页。
“综上,本系列实验首次确凿地证明了特定频段的脑电活动与荒化进程的强耦合性……”
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黄蝶轻轻落下来,在最后一行停驻了片刻,蝶翼轻晃间绕过乔知乐泪流满面的眼前,又乘风飞去。
乔知乐怔怔地看着那点明媚得如同春天一样的嫩黄随风飘远,抹着眼睛忽然又笑起来。
“乱哥。”
“嗯?”
“我们会战胜它的,对吧?”
陈乱抬头望着灿烂明媚的天光,点点头:“一定会。”
就像
他的来时路——被逼迫到阴暗潮湿的地堡里的人类终将夺回地面重见蓝天那样,
因为总会有人在为了这个美好的世界奉献一切,
所以人类依旧能抓住一个又一个新的春天。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校园里的梧桐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终于展出了一点新绿。
坐在办公室恶补了许久如山一样的各种资料文件的陈乱揉了揉发闷的眉心,起身打开窗户让外面潮湿而清新的风送进来,头昏脑胀的感觉才缓解了些许。
两年多的病休他一直都在远离污染区的解禁安全地带四处旅行,期间偶尔到大城市的医院补充针对感染的药品,但时常关注军部报道的陈乱也一直都知晓污染区的情况越来越严峻。
可直到他现在拿到了军部不会向外公布的、关于污染区情况的内部资料时,才发现情况要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
除了当年已经出过事故的k9091,时至今日又多了四个死灰复燃的低危污染区重新提级到了中危。
另外三年前刚解禁的另一处地区,在半年前亦被检测出异常污染值。
所幸该地区目前还没有进行开发,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现在已经重新封禁,并且叫停了所有五年内新解禁地区的开发活动。
更糟糕的是,0号污染区核心地区的生态活跃值以及污染指数已经即将超过安全警戒线,军部正在开会决定要不要派出舰队冒险进入核心地区查探。
那里是荒兽最初始的降临地,污染指数高到a级机甲最多停留72小时,防护涂层就会被破坏,开始腐蚀机体。
即使是目前最尖端的s级机甲,暴露在0号核心区的污染环境里也撑不过一周。
霍临敲响陈乱办公室的门时,他手里的资料刚好翻到最后一份,是有关于当初他在f6141号上报的那份原始荒兽目击报告的回函。
白纸黑字写着“报告收到,已证实并清剿完毕。”
“陈乱。”
门口照进来的光线被遮挡住了一部分,背着光的方向陈乱看不太清霍临脸上的表情。
只是听起来语气并不算好。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临姐。”
脚步声在陈乱的桌前停下,一份通知文件递到陈乱手里。
办公室里响起一声叹息:“刚刚军部暂停了军校所有的低危区野外实战项目,这是正式通知。”
“全部?”
陈乱蹙起眉,
心头微沉。
手中的文件只有轻薄的一页,简短的两行字,却让陈乱捏着纸张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些许。
“经军部联合决议,即日起全面暂停所有军校污染区野外实战训练项目。所有原定实训项目由各州军校自行转为校内训练,直至后续安全评估完成。”
是的,全部。
不同于以往的针对单个污染区的暂停训练,而是从今天起,所有的野外污染区的实战训练都要暂停。
重新开放时间未定。
空气似乎凝滞住了。
穿堂而过的风声里,陈乱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抬眼看着霍临,声音都有些滞涩:“……原因呢?”
这不正常。
污染区出什么事了?
对了,江浔。
江浔前天晚上给他发了消息,说有个紧急任务要出,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报平安。
陈乱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还安全吗?
“我不知道。”
霍临摇摇头。
她已经退役,现在舰队内部关于污染区的消息,大多是梁盈盈告诉她的。
但从前天起,她就联系不到梁盈盈了。
虽然在经常需要出入污染区的舰队里,执行清剿或者救援任务时联系不上人很正常,但搭配上这个突如其来的文件,这让霍临也止不住地心头微沉。
污染区的情况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新的、不太妙的变化,才导致军部为了确保学生的安全叫停了所有野外实训。
而陈乱今天刚去医院拿回了自己的体检报告,证明了自己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先前的事故导致的感染已经被完全代谢掉,他已经可以重新回到污染区带队。
现在那份体检报告还在办公桌上,准备明天一早就提交上去。
……还交吗?
陈乱垂眼看着安放在透明文件袋里的体检报告,沉默了片刻。
不管怎样,先交上去吧。
无论现在污染区训练场开不开放,都不影响什么,起码等以后重新开放的时候,他可以随叫随到。
一整个中午陈乱都有些坐立不安,任何一声来自手机的震响都会令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开始无比期待江浔报平安的短信,又暗自恐慌着万一来的不是喜讯而是噩耗。
钟表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走,滴滴答答的声响清晰得如同陈乱的心跳。
手机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
开,不断地刷新着消息列表。
江翎今天早上还在给他吐槽食堂疑似换了承包商,饭突然变得很难吃,并配图了清汤寡水的一张食物的遗照。
而江浔的消息停留在前天晚上。
陈乱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包水果糖,站在窗台边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城市剪影,抿着唇剥开糖纸咬了一颗在嘴里,手指收紧之时糖纸在手心里被碾得嚓嚓作响。
会没事的。
江浔的实战能力很出色,会没事的。
下午陈乱有一节对抗训练课要上。
即使心焦,即使忧虑,陈乱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将课堂教学的质量打半点儿折扣。
他是江浔的哥哥,同时也是这些孩子们的教官,未来他们一样会进入危险的污染区,陈乱要为他们负责。
等到课时结束,陈乱等不及学生散尽便立刻到储物柜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联系人图标的红色圆点角标让陈乱的心跳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喻:晚上有空吗?新到了一批葡萄酒,能不能请陈老师赏脸品鉴一下?】
陈乱:“……”
脸色肉眼可见地一垮。
【陈妾做不到啊:没空。】
下一秒,手机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是江翎。
电话那头传来江翎故意掐得像是电子播报的嗓音:
“你好,陈先生,你有一份外卖请查收。”
话到末尾又带着些绷不住的笑意。
“什么外卖?”
陈乱轻轻呼气,靠在了走廊的廊柱边上,将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现在一切都还未定,也许只是一场虚惊。
所以没必要让江翎知道,
也没必要让江翎也跟着担心。
只是紧接着,耳畔就响起江翎有些疑惑的声音:“陈乱,你怎么了?听你的声音好像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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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陈乱愣了一下。
他低估了江翎的敏锐程度。
他咬着糖,感受着口腔里弥漫起来的甜味儿:“没事儿,只是有点累。要补的文件太多了,都快把我办公室淹掉了。”
“是吗?”
“那不然呢?要不你亲自来看看我桌上堆了多少待处理的文件材料?”
陈乱的嗓音里重新带了些懒洋洋的笑意:“行了,有事说事儿,我休息时间就三十分钟,后头还有一节模拟舱训练。”
“出来拿外卖,校门对面的9号巷子里。”
“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还要藏着掖着?”陈乱起来出了训练场朝着校门的方向走:“你放门岗亭那儿我等会去拿不行吗?”
“你好啰嗦,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我只有两条腿又不会飞,催我我也不能闪现过去啊。挂了。”
等到陈乱加快脚步来到学校对面的9号巷外,却没能看到任何穿着外卖衣服的骑士小哥,正纳闷儿着要给江翎打电话,略有些暗的巷子里忽然闪出来一个人影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就朝巷子里扔。
脊背靠在了冷硬的墙壁上,陈乱下意识地要一肘子砸过去,却在看清对方的瞬间生生止住。
熟悉的味道拥抱过来将他笼罩。
陈乱抬眼看着眼前穿着全副武装的战术服、浑身上下过裹得严严实实、覆面之上只露出来一双灿金色的眼睛的alpha,呵呵笑道:
“我当你送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你这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勒得陈乱有些喘不过气。
他推了一把江翎的头盔:“滚远点,喘不过气了——”
话没说完,眼前的alpha弯着眼睛一把扯了面罩,将陈乱的呼吸堵了回去。
气息在方寸之间纠缠,伴着雨后小巷里略微潮湿的清凉味道。
直到陈乱在对方嘴上咬了一口,纠缠着他的呼吸才放开了些许。
江翎将陈乱整个人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垂眼看他:“好几天没见,你不想我吗?”
陈乱掀起眼皮:“如果你不是天天吃饭拉屎都要跑来跟我报备,可能我真的会想。”
他将压过来的温暖的胸膛推开了一点,挑起眉:“不是说送外卖吗?就这?你不会真的送了个人过来吧。那我可要打差评了。”
“我倒是真想送个人晚上跟你一起回家。”
江翎有些无奈地一摊手,拎出来个还温热着的烧鸡:“可惜,我今天值班巡逻,只能让它陪你了。”
“哪儿来的?”
陈乱提着烧鸡袋子,有些惊奇。
他记得这家烧鸡离学校还挺远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烧鸡。”
“去那边出任务,顺道买的——”
江翎的语气顿了一下,按住了忽然亮了一下的耳麦,压着声音回了一句“收到”,才又看向陈乱:
“前两天看你给这家的探店视频点了赞,今天刚好路过买了给你尝尝。行了我得归队了。”
说完又凑过来,迅
速地在陈乱唇角碰了碰,拉起面罩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
“趁热吃。”
而陈乱提着烧鸡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失笑着摇头,提着烧鸡回了学校。
另一边,已经归队上车的江翎眸色却微微沉下来,他总感觉陈乱的状态隐隐有些不对。
想起前天就去出紧急任务到现在还没出来的孪生哥哥,江翎的眉心蹙起来,拿起了手机:
【:还活着没。】
【:任务结束了吗?】
初春的天黑得依旧还很早。
陈乱依旧没能等到江浔的回信,在越来越湿沉沉的胸腔里坠着一种化不开的焦虑里,陈乱开车回到了小区。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太阳已经落下去,将楼宇之间的空隙染出了一片昏暗的靛蓝。
停好车的陈乱心不在焉地朝楼宇门走,抬头随意地扫了一眼。
家里的灯没亮。
——不对。
余光里有一点光亮闪了一下,陈乱顿住脚步仰起头。
熟悉的、刚刚还黑沉沉的窗户口,灯亮起来了。
砰、
砰砰——
陈乱听到了自己冲上耳膜的心跳。
他迅速跑进楼宇按下电梯,等不及电梯的门完全打开,便冲到了家门口。
插钥匙,开门。
但比映入眼帘的熟悉的身影先涌入鼻腔的,是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以及轻微但无法忽视的血腥味道。
陈乱站在门口,喉咙滚了滚:“……江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