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夜晚还很漫长,被晚风吹拂的树影也摇晃成不眠不休的形状,直到天边即白。
陈乱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背后是轻缓的呼吸,怀里是毛绒绒发尖乱翘的脑袋,腰间压着的重量让他盯着天花板恍惚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昨晚自己不是一个人睡。
散架了似的身体传来的不适感让他蹙了下眉,看着身边的两个小王八蛋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吗的,
昨晚就不该让他俩进门。
喉咙里有些干渴,他掀开腰间搭着的那条手臂,又把自己的胳膊从另一个怀里抽出来,想去喝杯水,下一秒却被拽着胳膊拖回alpha怀里。
江翎迷迷糊糊半睁着眼,手里的力道却大得很,好似一放手陈乱就会原地消失了似的捏着他的手腕:“……你去哪儿?”
“只是去倒杯水喝。”
“我去倒,你歇着。”
片刻后,翘着一脑袋乱毛的江翎去倒了杯水回来,睡眼朦胧之中差点把水杯塞陈乱脸上。
“……你看着点儿行吗。”
陈乱忙抬手拦住那只杯子,里面的水晃着洒出来一点溅落在手指边缘:“着急给我洗脸?”
“没睡醒。”
alpha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地躺回来,抱着陈乱的腰枕在他腿上:“再睡会儿。”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攀上床角,细细的一条灿烂的橙色光线随着陈乱坐起来的动作晃过他的眼睛。
他抬手遮了一下,抬腿把人掀下去,又在江翎的大腿上踹了一脚:“起来,别睡了。”
睡得衣领大敞的alpha被踹得翻了个身,又托过枕头楼在怀里,半眯着眼睛瞧过来,抬起手猫似的拨弄陈乱的衣领,声音里都带着刚睡醒的懒洋洋的微哑:“做什么?”
“啪。”
在衣领边乱晃的手被陈乱拍走。
他捏着杯子抿了口温水,一脚把江翎踹下床去:“滚去给我做饭,饿了。”
也许是江翎掉下床的动静有点大,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布料与被子摩擦的声响。
温热的躯体贴上陈乱的背,一双手环过他的肩膀。
双生子中的另一个将下巴蹭在陈乱的肩头:“哥哥。”
“……”
陈乱想起昨夜在浴室里那些升腾的水雾,眯起了眼。
而后抬手托起江浔放在自己肩膀上的下巴,将人推远,紧接着
就是同样力度不小的一脚。
“嘭——”
“你也滚。”
窗帘被“哗啦”一声拉开灿烂的阳光霎时间涌进屋子里。
被打开的窗户有风带着清新的空气漫进来
这是新的一天。
江家的兄弟两个被陈乱打包丢出门去等到买菜回来陈乱已经换洗收拾清爽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看到江浔和江翎进门陈乱捏着手里的水杯挑着眉弯着唇角几分慵懒地半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张嘴就是一句:
“你们爹进去了。”
他以为他们两个会惊讶或者再不济也有点儿情绪波动。
然而没有。
“……28日前联邦资源部总务司司长江永庭因涉嫌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等多项罪行……被批捕归案……”
新闻主持的播报声里只见两个alpha平静地进来又平静地在电视屏幕上扫了一眼。
江浔把手里拎着的菜肉放下没说话。
江翎提着一包零食往陈乱怀里一塞:“哦。知道了。”
接着弯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坐到陈乱身边蹭过来去搂陈乱的腰弯着眼睛笑:“看这个干嘛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陈乱眯起眼偏头看他一眼:“?”
几个意思?
“还喝不喝水?”似乎是看出来陈乱眼里的疑惑江翎接过陈乱手里的杯子起身又给他续了一杯递过去轻飘飘冒出来一句让陈乱足足愣了三四秒的几个字:
“我干的。”
“准确来说是我和江浔两个人干的。”
从十几岁他们发现静默之声基金会的财报有问题开始这件事情他们顺藤摸瓜追查了很多年也布局了很多年。
这些年他们在调查江永庭、静默之声基金会以及张氏集团的过程中渐渐挖掘到了一个他们一直以来有所怀疑的、如今坐实了的真相——
他们的父亲、江永庭早在母亲病重之时就与张氏达成了交易趁机攫取了母亲半辈子的心血、沉默之声基金会的理事长席位。
之后数年他将资产或转移、或低价转让给张氏集团并通过与张氏医疗集团的beta医疗合作项目大笔侵吞基金会资产转移给张氏换取政治资源。
陈乱离开后江浔和江翎才收集整理齐全所有的证据对前联邦资源部总务
司司长、他们的父亲提起了诉讼。
算算时间也确实该到日子了。
他们一直都知道江永庭从来都没做过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但知道江永庭糟蹋母亲的心血侵吞基金会的财产去换取政治资源的那一刻他们依旧会为生身之父感到耻辱。
在母亲病重的弥留之际江永庭在盘算着如何将母亲的心血转化成可利用的资源
在他们两个失去母亲、失去靠山在学校被霸凌之时江永庭在妄想跟周家攀上关系。
这个人
他所爱的只有他自己。
当初尚且年幼的他们曾经对父亲还有过幻想比如在他们被堵在巷子里殴打羞辱之时从天而降可随着年岁渐长他们才慢慢发觉从母亲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两个就没有家了。
江宅是房子父爱是从来都不必抱有任何期待的奢侈品。
至于陈乱是什么?
江浔看着正在给陈乱剥橘子的江翎又看向窝在沙发里喝果汁的陈乱极轻地弯了一下眼睛。
陈乱是家。
无论他们有没有爱上陈乱陈乱都会是家。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两个alpha在石溪镇待了两天陈乱还想继续一个人待到过年他房租都交了但到底还是被江翎打包捆了回去。
好不容易重逢他们可受不了再一次的长时间分离。
回到阔别已久的启微市的时候依旧是一个一如他离开时那样的雪夜。
而陈乱漂泊许久兜兜转转画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家里没有任何变化以至于陈乱踏进温暖的屋子里的时候会有一种他其实从未离开过的错觉。
但又是有变化的。
比如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到的那台被安放在展示柜里的、无论前世今生他都看过无数遍的重狙。
不是复刻不是同型号的另一台而是原原本本的、属于他曾经拥有又失去了的那个家的那一台。
上面留着从前的陈乱刻下的痕迹。
明明心口里是鼓胀胀腾着一种暖意的可当陈乱打开透明的展示柜门再一次亲手触摸到冰凉的枪身手指轻轻蹭过枪托上凹凸的、字迹稚嫩的刻痕而不是像之前只能隔着玻璃展柜看着的时候他的胸腔里忽然涌起一种酸涩的疼来逐渐漫进眼眶里。
而a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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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的眼神落在飘雪的窗外,昏黄的路灯的光线在窗户上染出一片光晕。
“那天……
“本来是要给你的生日礼物,哥哥。
可是当他们回来的时候,
家不在了。
“……抱歉。
安静的空气里终于落下来一声叹息。
“我只是、
“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所以才选择了暂时性的逃离。
被欺骗被监控的痛苦与难过不是假的,
可那些记忆里温暖的瞬间,那些离开之后抽刀断水似的思念也不是假的。
陈乱曾经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自己习惯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这件事情,可当无数次梦回里那两张他思念了无数遍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骤然发现:
他根本就没有习惯。
他更习惯的,分明是有他们在的样子。
如同断了线在风中找不到归处的风筝重新回到手里,如同永不能停歇的无脚鸟终于生出双腿平稳落地。
陈乱想,
他终归是在意着他们的。
温暖的灯光下,陈乱回过头来望着阔别已久的熟悉的一切,又望向那两双熟悉的眼睛。
他们朝他张开手:
“哥哥。
“陈乱。
“欢迎回家。
熟悉的温暖的气息与怀抱里,江浔的声音落下来,浅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陈乱的眼睛:
“那么……你的答案呢?
而陈乱抬挑起眉,把人推开翘着腿靠近柔软的沙发里,抬着下巴半眯着眼睨着江浔,目光扫过alpha腕间戴着的那枚深蓝色的、看起来似乎已经修复如初的手表,呵呵一笑:
“看你们表现。
至于什么程度算是表现合格?
他自己说了算。
回到启微市的陈乱用了一周的时间与朋友们见面,而后开始准备销假的材料。
江浔和江翎很忙,他们依旧经常要靠视频通话联系。
但在各自的忙碌中,又仿佛停滞已久的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动,短暂的偏离之后回到了正轨。
荒化事件依旧层出不穷,舰队依旧定期更新着清剿成果以及这么多年来已经长到望不到底的阵亡名单。
陈乱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训练后重新回到岗位的那一天,天气晴朗。
霍临站在校门口,红色的长发在料峭春寒之中被风带着像一团摇晃的火苗,挑着眉朝他笑:“都说牛马向往草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草原风景虽然好,但牛马再不回来就快吃不起饭养不起家了。
陈乱笑起来,拢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围巾:“走了,上工。
湛蓝色的天空中飞过几只鸽子。
路过荒化病研究所时陈乱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哭号,声音有几分熟悉。
两个人顿住脚步回头望过去,蓬头垢面穿着实验大褂的人状似疯癫地哭叫着跑出来:
“师兄是对的!
“师兄是对的!!!!
“呜呜呜我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师兄我们找到了——
上次见面还是两个多月前的乔知乐胡子拉碴满眼血丝地坐在地上,抱着怀里厚厚的一沓实验数据又哭又笑,最终变成了号啕大哭:“乱哥,乱哥!柳师兄是对的,柳师兄他的方向是对的——
“荒化病!!!
“我们看到希望了!!
此时清晨的阳光之下,万物萌生,碧草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