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她按照孔泽发给她的地址，步行到了附近一家烤鸭馆。
报上预定人孔先生的名号，服务员很专业地引她走入包厢，没有露出惊讶或探究的表情。
孔泽早已等候多时，待她落座，递上菜单。
“我只点了烤鸭，其他的你看喜欢吃什么，再点一些菜。”
“怎么想起吃烤鸭？”宋熙禾接过菜单，边翻看边问道。
这段时间工作上的相处，再加上日常的联系，她重新找回了一些当年的熟稔。
“前段时间回了趟京市，常去吃烤鸭的那家店换厨师，原先的厨师来到沪市自己开店了。”孔泽温声解释道。
“就是这家？”
“对。”
有这段故事在，宋熙禾对菜品有了一丝期待。
“拍摄最近怎么样了？”宋熙禾有意将话题拉到工作上。
“已经完成大部分。”
“后面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孔泽想了想：“把关一下版权合同？这次预算充足，应该问题不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非常感谢有你在。”
宋熙禾轻轻“嗯”了一声。
菜品陆续上齐，孔泽讲了些片场的趣事，两人的氛围愈发轻松。
“这里的烤鸭味道确实好。”宋熙禾夹了一片道，“我在纽约吃过一家，外皮软塌塌的，鸭肉也不好嚼。”
“嗯，不过呢，这样卷起来更好吃。”孔泽帮她用春饼卷了一份有葱白、黄瓜条，蘸了甜面酱的。
宋熙禾不知该怎么接，只好伸出双手要捧着。
孔泽笑着放在她一只手的手心里，拢起她的五指，“吃过taco吧，比那还容易，另一只手压着春饼下面的卷边，这样不会漏汤汁，可以竖起来吃。”
冷气十足的包厢里，孔泽指尖的温热像星火围绕着她的手掌，触感被不断放大。
宋新禾的心乱了一拍。
“诶，你的脸。”孔泽指了指她沾上甜面酱的脸侧，抽出纸巾递给她。
宋熙禾两只手都占着，想把鸭卷先放碗里，又担心它散开。
“你凑过来些。”孔泽索性一手抚住自己的衣襟，伸长另一只手臂，直接用纸巾蹭去她脸上的酱汁。
仿若她还是那个需要他处处留心关照的青少年。
“好了。”
宋熙禾大方一笑：“谢谢。”或许他们止步于兄妹都会好过一些，孔泽早就说过，她早该知道。
孔泽移开视线。
他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宋熙禾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也没有背叛家人。
不需要克制，不需要理智。
那么，爱上宋熙禾，对他而言像呼吸一样简单。
“孔泽……”
宋熙禾先他一步开口，没有叫孔老师，而是久违地直呼其名。
孔泽轻快地应了一声“嗯”。
“我要回纽约了。”宋熙禾轻声说。
她像是猛然按下了世界的暂停键，冲出火山口的岩浆骤然冷却，海面上扬起的浪墙霎时消散，似火的骄阳转瞬变为大雨倾盆。
包厢里静可闻针。
“这么突然？”
孔泽抬起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刚刚端起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纽约那边有一个我经手过的案件，现在出现了新的转机，我要回去处理。”宋熙禾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头，擦着手上的油渍。
他应该向宋熙禾解释，解释当年的拒绝，解释自己的心结，但不是现在。
以他了解的宋熙禾，一定会立刻反过来质问，无论拒绝还是同意都是他说了算，那她的意愿呢。
当年他回国事出紧急，几乎没有给宋熙禾过渡的时间，但小小的她只是努力尝试挽留，没有阻止他做决定，如今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左右宋熙禾的决定？
只是他不想放手，缓和着语气说：“你觉得在国内发展前景不明朗吗？如果你不想和韩律争，京朋和宝路的法律业务，你都有机会拿到。”
“从大学起我就有意经营政法方面的人脉关系，就像在游戏里积累了大量技能和物资，眼看要走出新手村大杀四方，却在这时放弃了这个游戏，实在可惜。”宋熙禾淡笑道，仿佛用语气说明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
“那你为什么回来？”孔泽的声音极沉极慢。
宋熙禾顿了顿，想到解释起缪心舒和她前夫的纠葛太过复杂，轻描淡写道：“也是因为案子，有不得已的原因。原本也只是打算拿到执业证再回去。”
孔泽听出了一丝敷衍，在社会上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后，他习惯了接受最坏的结果，一旦形成习惯便比反抗命运要容易。
可这一次，他仍不死心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宋熙禾松开手中无意识捏紧的汤匙，迎向孔泽灼人的目光，“也许会。”
那么就是“不会”。
或许这次他们真的不会再见，或许宋熙禾这次回来就是命运让他们有个明确的了断。
孔泽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艰难开口道：“如果我说……”
这一刻，宋熙禾仿若知道他要说什么，本能地不想再陷入纠结的漩涡，出声打断道：“孔泽，我不喜欢原地等待。”
孔泽猛然闭上嘴，宋熙禾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但他仍庆幸这句话与他之前推测的质问相比已然委婉很多。
他蓦然笑了。
“好，我知道，你向来一往无前。”
孔泽身上的不安、混乱、渴求在一瞬间全都收敛了起来，他决心仍将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宋熙禾，即使他们这次分别后再也不见。
“回纽约前这段时间，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找我或者你小周哥都行，不要不好意思开口。等你确好回去的时间，我们三人再一起吃顿饭，给你饯行。好不好？”孔泽徐徐地嘱咐道。
“好。”
“韩律已经知道了吗？”
“韩律还不知道，我想先同你说。”
孔泽顿了顿，笑道：“你比我做得好。我的关照在你听来已经有些啰嗦了吧。”
“没有。”
“那么，祝你一切顺利。”
这顿饭结束时两人面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可不欢而散的意味流动在两人无言的沉默中。
孔泽将她送到家门口，车门关上前，他忽然问：“对了，电影首映礼你会来参加吗？”
宋熙禾恍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要去看首映的，即使想过不再见面，但她亦不想食言，而且算算时间她也要回来参加执业考核。
“如果赶得上，我会参加的。”宋熙禾微笑道，“回去小心慢开。”
合上车门，宋熙禾目送孔泽离开，对他摆摆手。
老城区的深夜街上空荡荡的，她仰头望着看不到星星的天幕，轻而又轻地叹口气。
转天她回到杭城，按部就班地与韩律谈，与律所主任谈，将后续的工作交接给新的实习律师，回到沪市后又去琢演娱乐同hr说明情况，处理完一切手续后，宋熙禾给李宇森发去消息。
李宇森匆匆赶到大厦一楼，出了闸机，快步走向挎着单肩小包的宋熙禾，短短几日她身上的班味瞬间去了大半。
但李宇森无心关注，语气中有浓浓的不解：“怎么要回去了？孔老师新电影上映后，你还可以调回琢演娱乐，发展肯定不错的。”
“边吃边说。”宋熙禾淡淡一笑。
正值中午，为了避开周围用餐的同事，他们特意选了一家离公司稍远的中餐馆，来用餐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
“……就是这样。我不想放弃之前的经营。”宋熙禾解释道。
李宇森连连点头，“我非常理解你，换做是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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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放手，这么看来是比在琢演娱乐要好……不管怎么说，支持你！”
“谢谢。之前的爽约可能没办法再补上了，不好意思。”宋熙禾歉意道。
“没事，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说不定我去纽约找你呢，哈哈。”李宇森乐观道。
“欢迎啊，如果我以后能开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期待你的加盟。”宋熙禾客套道，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我的审查可是很严格的。”
李宇森当即解锁手机，假模假式地捧到宋熙禾面前，“请宋主任随时查验。”
宋熙禾便说：“那我看看你的版权合同。”
李宇森的嘴角僵住，锁上手机屏幕，脸上的笑容完全不见了，他转而看向窗外，闷了一小杯茶，自嘲笑道：“不愧是当年的全校第一。”
“现在合同还未敲定，一切都来得及适可而止吧。”宋熙禾看在李宇森对她帮助的份上，劝道。
李宇森抿着嘴，思索半天，说：“等你离开后，没人能发现。”
宋熙禾叹气，“你太自信了。”
“我给你分成，实习律师和低年级律师的工资都太低了，这会比很多年的工资都高。让它成为我们的秘密，怎么样？”李宇森的眼睛冒着光。
宋熙禾错开视线，一阵难以言表的厌恶涌上心头。
李宇森犹自未觉，仍在等她的回答。
宋熙禾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挎包，说：“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但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都大错特错。李宇森，好自为之。”
李宇森慌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学校的午后，但以他的了解，如今的宋熙禾经过社会的塑造和职场的成长已经温和多了，早不会像少年时那般咄咄逼人。
没想到她一言不合，就转身离开。
“我们还是老同学对吧。”他顾不上店里其他人，充满紧张地高声问道。
宋熙禾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所有该告别的人都已有交待，当晚她定下了回纽约的单程机票。
回程时间确定，其他的准备都进入倒计时。
周边云这半个月都在欧洲出差，实在赶不回来，他在重新拉的三人群聊里用哭哭和不舍的表情刷屏。
原本定好的三人聚会被迫取消，改到了首映礼之时。
宋熙禾安慰着周边云，邀请他来纽约办展，摸索着手机边框却想，这似乎让她回来参加首映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缪心舒也在出差，她们提前约了一天自驾游。难得回国一趟，终于有时间见一见江南的山水。
她仍是遗憾宋熙禾在国内待的时间太短，而且工作太忙，这么多大好河山都没去看过。
“你要是嫌麻烦，可以自己偷偷回来，谁也别告诉，就咱俩去玩。”缪心舒给她出主意，“圣诞节我总要回纽约的，到时那边见！”
“好，纽约见。”
她和缪心舒拍了一张笑容都非常灿烂的合影，作为她在国内四个月生活的最后定格。
然后宋熙禾要专心收拾行李。
先要从沪市退租搬家回杭城，再打包带到纽约的东西。
宋熙禾从纽约回来时，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小挎包。从杭城到沪市，也不过运了一个24寸的行李箱。但后来随着生活需要，不断添置东西，滚雪球似地塞买了所有行李箱，还多出来好几个大纸箱，更别说还有人体工学椅、升降桌这种大件家具。
退租那天，搬家公司来了一辆比原定要小的车，没想到有两个箱子放不进去了，师傅说可以给她退钱，但这不是钱的事，房屋中介也在这时找上门来，宋熙禾一个头两个大。
莫龙在这时匆匆赶来，先拦住了房屋中介揽下了后续说明和代办的工作，又另外找来一辆车帮宋熙禾运东西。
这间住了数个月的公寓再度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