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子通房跑路记 > 46. 第46章 青瓷裂痕
    晏修齐表情僵了僵,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没弄错吧?”

    他对晏行止的官运一向左耳进右耳出,听而不闻,敬而远之,知道他年前升了翰林院侍读,没想到还领着户部的差。

    一个管文墨,一个掌钱粮,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范伦竟有几分被侮辱的感觉,“若不是确切消息,花钱搞不定,我哪敢来劳烦你出面?”

    这确实不是个花钱能搞得定的主。

    晏修齐闭目长叹,又揉了揉鼻梁,“老三啊老三……”

    怎么偏偏调到了户部这种满是铜臭味的地方,一点也不符合他清贵雅正的身份。

    ***

    二月末,树上的叶子也长出厚厚一层青色,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到底是十七八的身体,渡过前几天虚软无力的状态,霍香已好了八.九,但飞烟还成日让她躺着休息,懒得人骨头都软了。

    这日,阳光正好,趁着飞烟不在,霍香就到院子里走了两圈。

    忽然,书房里隐隐传来晏行止的声音,似是叫了一声“飞烟”。

    霍香脚步一转,便去看了一眼。

    晏行止今日正是休沐,穿着一身家常的白青色直裰,手里还卷着一册书,很有一股书卷气。

    他转头见到门边的霍香,微微一愣,问:“你怎么出来了?”

    “奴婢已经好了,”霍香笑道,有时觉得自己真是个操劳命,不喜欢闲着,“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春煦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显出一股半透明的白。

    晏行止不知这是少女的肤质,还是病后的惨淡,姑且还是当她是个病患吧,示意了一眼桌案,道:“没什么,你等下让飞烟收拾一下吧。”

    霍香听这话的意思是他不在,便顺嘴问了一句:“公子要出去吗?”

    “嗯,有约。”晏行止说罢,便将手中的书轻轻抛了出去,不疾不徐出了门。

    抛书的动作便有些轻狂了,不像个书生。

    霍香收回目送的视线,落到那案上的书册和茶盏上,到底还是自己走进去,一样一样地收拾了起来,不想再去劳累飞烟。

    霍香忍不住暗谑:晏大人当初耍硬气,不要陆氏再派人,可真苦了飞烟,替诗烟收拾烂摊子,换了她也还是不成器,只能自己顶起攸宁居这半边天。

    ***

    阳春楼,雅间,席面已经整齐摆好,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旁边还温着飞白饮。

    虽然晏修齐永远都是冷酒入热肠,管他春夏与秋冬,但求人办事,自然要将就人家的斯文做派。

    门上咚咚响了两声,便有人推门进来,青衫落落,从容不迫。

    晏修齐倚向椅背,举杯虚点了点自己的贵客,“三弟还是一如既往准时啊。”

    “二哥久等了,”晏行止闲然地坐到对面,目光扫过一桌子菜,好笑道,“二哥倒是奇怪了,邀我喝酒不在家里,反而跑到这里来。”

    “家里的饭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都吃腻了,有时候也该换换口味。这儿的飞白饮声名在外,听说三弟也常和星洲来此?”晏修齐说着,就要拿起酒壶,为晏行止斟酒。

    “二哥勿忙,”晏行止已抢先一步提起酒壶,先给晏修齐满上了,再斟了自己的,答,“偶尔来过。”

    晏修齐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慢慢收回,突然品出一点做哥哥的好处来,那就是占个长,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弟弟的恭敬。

    他懒懒地往后靠了靠,笑道:“说起来,还没正正经经祝贺三弟升迁呢。”

    晏行止不以为意道:“并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在家宴上不是已经提过了吗?”

    “当时可没说兼理户部员外郎呢,真是大喜之事,”晏修齐一脸关心道,“听书三弟最近在忙着盘查运河税务?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京城里的商号,我倒认识那么几个,若有哪里让你难做,大可以和我说,说不定还能帮你周旋一二。”

    晏行止轻笑,“二哥说笑了。商人逐利,总不至于和官家做对。”

    晏修齐点头,半开玩笑道:“那是自然。三弟这一上任就搞这么大动作,只有吓人的份。”

    晏行止道:“二哥此言差矣。税务稽查乃常策,国务更无小事,与我上不上任没有关系。”

    晏修齐暗嗤,忽然有点厌躁和晏行止打机锋。

    他才不相信晏行止猜不到这顿饭的目的。他名下商户被尽数挑出,又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巧合。

    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这人就是不接招,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让他陷入全然的被动。

    然也是无可奈何。

    晏修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清冽干爽,眉梢挑了一下,索性挑明了说:“其实就是有个朋友,托我和三弟打听一下,怎么就这么凑巧,他名下的商号全被挑了出来,货也都被扣了。”

    晏行止目光静静地迎着他,问:“二哥指的,是范伦和你名下的那些铺子吗?”

    晏修齐挑眉,想他果然都知道,刚才按兵不动就是要掌握主动权吧。

    此刻他愿意敞开天窗说亮话姑且也算一件好事。

    晏修齐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弟既已知晓,何不通融通融?”

    晏行止却摇头,很干脆,“二哥既然没有在家开口,便是知道,这不是家事。二哥也该明白,虽化了名,也安排了人在前面主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否则我也不会知悉了。此时若特意避开,恐怕落人口实。查了账,反而能证明清白。”

    何其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晏修齐行事一向谨慎,各项手续都做得齐全,真漏了什么税款,补齐便是。可货物被扣押,相当于一天天往运河里扔银子,听着都心疼。

    晏修齐原以为晏行止来,是有的谈。不成想是这个结果。

    那他来干什么?讲大道理?

    “二哥也不必过于忧心,”他状似很好心地宽慰,“二哥只要不做不该做的事,自然也不会有事。”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呲,而人已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了雅间。

    晏修齐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终于听明白症结所在。他此行的目的,也就是警告。不再是先前那些暗中的敲打,是真要他伤筋动骨。

    晏修齐冷笑了一声,将杯中那点残酒一饮而尽,毕竟是他的好三弟亲手斟的,重重放回案上,也打道回了府。

    才回到筱梦轩,长风便来请示,道那人参已经送完,问是不是再去采买些。

    晏修齐睨去一眼,积压的火气一时都发泄了出来,没好气道:“还送什么送?攸宁居缺这点东西吗?再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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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我要没得人参吃了。”

    霍香那种女人,美则美矣,却生了一副反骨,也就他当块宝。他喜欢就自己留着慢慢消受吧。

    晏修齐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这二月的天闷热得出奇,忍不住冷嘲了一句:“还得是当官的啊,弄得我都想去考了……”

    一旁的长风缩了缩脖子,紧紧闭上嘴,再不敢提此事。

    攸宁居里的人参终于不再垒高。

    飞烟还奇怪了一句,亏得她才腾空了个地方等着继续放人参。

    一连过去三四日,筱梦轩的人都不再来,飞烟确信这事是过去了。

    晏修齐亦估摸着该过去了,便叫范伦在运河上打点好小鬼,同时透露了闫二和晏行止是旧相识,已打过招呼。

    有小官便心领神会,当即整理出了稽查文书,讨巧地送去晏府,给晏行止签发——这种事自然不便在衙门里明说。

    熟料晏行止看了单子,抬眼反问:“一共一百四十二家商户,就查完了?”

    问话简短,却分明不是要签发放行的意思,那眼神也是,冰凌凌的。

    小官被这么一扫,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诺诺地退了出去。

    房间重又安静下来。

    晏行止的目光又理所当然落回书上。

    他并未说谎。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若晏修齐那些账有问题,此时查出来,比以后积重难返好。

    完全没有一点公器私用吗?

    有,又怎样呢。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早前也提醒过他一次,是他不当回事。

    变本加厉,当然不独他可以。

    叮!

    突然,晏行止听到一声轻微脆亮的声响。

    像石磬被指甲尖不经意叩了一下,又或一根玉簪轻轻敲在空瓶的薄壁上——清越,孤零,乍起乍落,几乎没有尾音。

    短促得他甚至没来得及辨清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只隐约感觉是在手边。

    低头,只有一个豆绿色的汝窑杯。

    日色已薄,照在杯身上,将那一层温润的釉色映得仿佛要流动起来。

    杯壁之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裂纹边缘的釉层,剔透如水晶。光从侧面打进去,折射出一丝微弱的亮。

    开片了。

    这是汝窑的常态。胎与釉在窑火中一同烧成,出窑时温度骤降,釉层凝在表面,却终究无法完全包裹住里层的胎体,于是便生出这些纹路。

    这本是残缺,是瑕疵,但有宋以来崇尚质朴自然的意趣,将这种不可复制的偶然奉为天成之作,反倒比那些更为难得的无瑕瓷器更受追捧。

    晏行止却并不喜欢。

    他无法从这些裂缝中看到美。而且它们固然细密,却是真实存在的缺口。每回注入茶汤,黄褐色的茶水便会沿着一道道裂缝沉浸下去,沁染出愈发深沉的颜色,再也清洗不掉。

    这套茶具出窑至少六年,早已过了最易开片的初期,此刻却裂出这么清脆的声响,并不常见。

    在未来的日子,它可能还会裂开更多纹路。

    晏行止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指腹摩挲过那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触感光滑依旧,并未有任何粗糙。

    “公子,”飞烟忽然进来,禀报,“二公子派长风来给公子送东西,说是什么绝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