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她的白月光终于回来了。霍香心想,眼珠微斜,往门口瞟去。
晏修齐也睨去一眼。
他不得不承认,他被这个女人搞得有点狼狈。从荷风榭到攸宁居,一招接一招,她没有一步按他预设的走。此刻也很难预料她这张利得过头的嘴,会当着晏行止的面吐出什么话。
他是来找晏行止不痛快的,可不是来自取其辱的。
晏修齐收回视线,最后乜了一眼手上的女人。不过巴掌大的一张脸,因为肉少,可以轻易感觉到下面坚硬的骨面。
他冷笑一声,便甩开了她的脸,缓步踱了出去。
霍香望着那道心虚撤离的背影,暗暗翻了个白眼。
屋外,晏行止如常下值归来,一进院子就瞧见了右耳房前的长风,站哨似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他身后的耳房门半开半闭,明纸糊的窗户里隐约透出一个男人的剪影,正正落在榻边。
晏行止瞳孔骤缩,脚下已快出几步,官服侧缝振开异常大的弧度,直直往耳房行去。
正撞上晏修齐从房里出来,看到他,非但不惊,还颔首浅笑了一下,便擦着他的肩膀离开了。
门边的长风赶紧跟上自家公子,手里还捧着那个长盒,里头正是一根长白山人参。
主仆走出一段,长风始终不听公子吩咐,小声试探问:“公子,这人参……还送吗?”
晏修齐侧目睨去,没好气反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出来的东西再拿回去?给她。可别真死了,赖我头上。我倒要看看她能怎么蹦跶。”
区区一奴婢尔,敢找他不痛快?以为他是什么良善软弱之辈?他真动起手来,她玩得起吗?她那一条小命,能跳几回水?
长风哪里觉察不出自家公子心情不善,也不敢二话,又折返回去,把山参交给飞烟,如同甩掉一个烫手山芋,接着小跑着追他家公子去了。
门前,晏行止眼睁睁看着晏修齐从耳房出来,袖中暗暗握拳,也几乎无法维持表情。他想也没想,几步跨进门槛,便见到坐在床头的少女。
她随意披着一件外衫,头发也半湿着垂在肩侧,一副刚出浴的样子。芳泽无加,铅华弗御,白皙小巧的下巴上却赫然几道红痕。
他碰了她。
晏行止瞳孔几乎要收敛成一点,死死盯着那片绯红的痕迹,仿佛要用目光将其剜掉。
他记得,他记得他叮嘱过她,她也答应得明明白白,会离晏修齐远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他进她的屋子?还叫他看到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又为什么……让他碰她?
她让他碰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晏行止几乎寻不到自己的声音,勉强从胸膛里挤出这几个字,干涩而低沉,像含着一口沙砾,磨得人嗓子疼。
而他眼睛始终一错不错地盯在她脸上,瞳孔里的墨色几乎要溢出来,弥漫二人之间。
霍香被看得心里直发麻,暗想哥俩这点眼神倒是挺像。
愤怒,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愤怒,偏要压抑着,便有了一股阴戾,浓缩在那粒痣里。
天底下但凡是个公的,无论是鸡狗,还是虎狼,领地被侵犯,都会怒发冲冠,何况他们兄弟本就看不对眼。
霍香可不想被当作是朝秦暮楚的贰臣,白白冤死。她抬手掩唇,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虚弱:“二公子假传夫人的命令,把奴婢骗到水边,还问公子在扬州的事。奴婢不愿意说,又没办法,就……跳水跑了。二公子刚才又过来问,还威胁要掐死奴婢……”
晏行止听她咳嗽,又谈及落水,方知她这副模样的原因,也晓得不该多责,何况她也算维护他,可胸中那股翻涌的躁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掐了你哪里?”他知道这在扬州之事上可能不算重点,却忍不住问,忍不住目光滑过她下巴、颈项、衣襟交衽处。
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掐了哪里,碰了哪里?
他一时不知道该喜该忧,她的肌肤是容易留下痕迹的质地。
霍香张嘴正要说话,喉咙忽然窜上来一阵真切的痒意,不晓得是不是方才那几声假咳害得。她只得一边指着自己脖颈,一边偏过头去连咳了好几声,眼角都呛出了水光。
晏行止看她咳得厉害,单薄的肩膀也颤抖起来,鼻翼翕动了几下,暂时压下了那些翻腾的情绪。
门一直开着,不至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晏行止如是想,喉间滚了滚,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吧”,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出来,就看到飞烟等在外面,手里还捧长风那只锦盒,准备送进去。
飞烟注意到晏行止落定的目光,忙解释道:“这是二公子送来的,说是给藿香养病。”
“他倒是喜欢给人送东西,”晏行止轻笑了一声,“三天两头往攸宁居跑。”
那声音不大,像嘀咕,飞烟没太听清,正欲细辨,又听晏行止道:“是药三分毒,补品也不能乱吃。她才落水,小心虚不受补。先放你那儿吧。”
“是。”
晏行止交代完便要走,方才提起步子,又收了回来,目光往右耳房窗子扫了一眼,问:“你可听到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
飞烟摇头,如实道:“二公子说是来探病,没让奴婢在跟前伺候。奴婢在外面,也没太听清,好像听到藿香说什么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是说她和他在扬州清清白白?
晏行止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再不多言,转身回了房。
他自顾自解了官袍,随手撂到花衣架上,又换了家常的衣裳,接着用了晚膳,大半个时辰过去,天也完全黑沉了下去。
可他心头还是烦躁得厉害,就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压不下,化不开,打散了,也是凌乱的碎珠,过不了多久又会融化成一片。
令人窒息。
她说他们清清白白,至少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这是假话。
他不喜欢假话。
“公子,”飞烟忽然快步进来,声音里带了几分焦急,“藿香……好像有些发热。”
“什么?”晏行止惊震,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又去到了那间不过方寸大的耳房。
霍香早前已感觉到不适,不过晓得府里的规矩。下人若是病了,便要搬出去避疾,所以并不敢声张,想着熬一熬、发发汗便好了。她终究是低估了初春湖水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体质,拖到此刻已有点人事不省。
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一张脸烧得通红,鼻息又急又粗。
不用细察也知道烧得不轻,晏行止还是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像个烙铁,赶忙沉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飞烟见公子十分熟稔地摸霍香额头,愣了一下,一听这话,赶忙点头,跑了出去。
大夫很快过来,诊了脉,说是落水受凉,寒气入体,没有大害,但要好生调养,接着又开了方子,叮嘱了用法,方才离去。
飞烟照顾着霍香喝下汤药,又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飞烟作为攸宁居的大丫鬟,自然知道避疾的规矩,到上房请示晏行止:“藿香这一病,怕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好,不知是不是要挪出去养病?”
晏行止正在灯下看书,闻声抬头,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能挪去哪儿?她在京城,一无亲人,二无朋友,挪去哪儿?”
飞烟心想这话不妥,纵使霍香在京中举目无亲,晏家偌大一个宅院,加上外头的庄子,难道还找不出一间屋子给人养病吗?
可她已隐隐听出一些责怪的意思,又见晏行止烛火边阴暗不定的脸色,便默了声。
她觉着今天公子心情一直不太好。
“你照顾好她,”晏行止重新低下头,“一应探视都推了,不必理会,省得过了病气给别人。若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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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问,只说不严重。”
这是免得老夫人和夫人下令将人送走。毕竟外头比不得里面。
飞烟垂首应是,悄悄退了出去。
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霍香这一抱恙,就是数日。烧热退退升升,咳嗽时轻时重。飞烟极仔细地照料着,哪怕她恢复了点精神,也不许她下床。
因为有晏行止的话,所有探视一概推却,连老夫人的关怀也只由飞烟回话,说是偶感风寒,养几日就好了。
渐渐,再无人来问,只筱梦轩每日雷打不动送一支山参过来。飞烟也劝阻过,说是吃不了这么多,可架不住人家财大气粗硬要送,只得一一接下。几天下来,也垒了老高。
晏行止几次看到耳房案上的参盒,一天高过一天,驻了会儿足,又若无其事地回了上房。
另一头,茶楼雅间,晏修齐还在一如既往地听曲喝茶,好不潇洒。
他让人每日去攸宁居送参,自然是去找不痛快的。
他已然大悟。如何偏要把人弄到跟前,自讨苦吃?他每天送点东西,便可挑拨关系,还能让晏行止日日看着那堆礼物,收也不是,扔也不是,眼中落钉,肉中长刺,何乐而不为?
晏修齐优哉游哉地斟茶,冲注起嫋嫋的白雾,脑子里又浮起霍香那天的话。
科考。
两个字,不轻不重,就像根木屑一样扎在他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不痛,却毛躁。
可能早在八九岁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清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同样是书,晏行止一遍就能成诵,他读三回还磕磕绊绊,夫子也总是夸赞他。
他老早就放弃了这条路,自然也没有办法再在这条路上比过谁。每日差的那几粒沙,日积月累到如今,也已成为一堵墙,再难翻越。
在晏行止十八岁榜眼及第那天,他可能还暗暗庆幸过自己的识时务吧。
他十六岁请命去打点田庄,如何不算比晏行止早成呢?如今至少整个晏家的花销都离不开他,又哪里逊色了?
看不惯他的左右看不惯他,比来比去的又有什么意思?是能弄死晏行止,还是能自己活成他?
晏修齐啜了一口茶,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还是算了,晏行止那样清心寡欲的日子,天不亮上朝,天黑了下衙,在故纸堆里消磨年华,喜欢的女人都没时间碰,有什么乐趣?
“哎哟,老二,你真在这儿!可算找到你了!”外头忽然传来范伦火烧火燎的声音。
这范伦原是晏行止在庄子上料理事务时结识的,也是晏修齐化名“闫二”出资经商的搭档。
晏家到底是官宦门第,虽没有明文禁止门下子弟从商,可真大张旗鼓做起末流的商贾之事,多少有些跌份,所以明面上出面的都是范伦,晏修齐只幕后裁定大事。
“怎么了?”晏修齐收回思绪,皱着眉头看他那副慌张模样,嫌弃他永远一副火烧眉毛的德性。
范伦一屁股坐到对面,也顾不上喝茶,喘着气道:“最近赶上户部稽查运河税务,咱们算是倒了血霉了。手底下那些商户,一家一家全被挑了出来,一个没落。你说再干净的账本,也经不起细究啊。货也全扣在了运河上。伙计们现在是什么也干不了,生意全停在那儿了。一天天,光花银子不挣钱。”
晏修齐搁下茶杯,眉心微拧,“没听到上面有消息啊,怎么突然查得这么紧?”
范伦一摊手,“可不是嘛,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跟天上掉石头似的,正砸在咱们头上。估摸着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晏修齐听到是新官,身子往后一靠,道:“是谁啊?你且去疏通疏通。该打点的打点,别不舍得。又是新的一年,别说新官,老官也有人想创收。”
范伦闻言,脸上浮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往前探了探身子,道:“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事还得你出马。负责稽查的,正是新任户部员外郎——你的三弟。”
晏修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