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冬风,并不会因为人间的喜庆而有半分削减。月亮弯弯照九州,尚且有几家欢喜几家愁呢。
明心其实并不愿意出来,可架不住柳氏执意。眼瞧天色越来越深,寒意越来越重,明心拢了拢袄子,俯身劝道:“侧夫人,该看的咱都看了,也该回去吃点东西了。那灶上还温着您爱喝的桂圆红枣汤呢,喝了暖暖身子。这外头天冷霜重的,小心着了寒气,二公子又要心疼了。”
柳氏冷笑了一声,往那灯火明亮处望了一眼,“吃什么吃,横竖我是个多余的人。”
“您这说得什么话?”明心急忙开解道,“那大公子、二公子,哪一个不是您肚子里出来的?如今都是晏家的顶梁柱,谁敢轻瞧了您去?”
柳氏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幽幽的:“有什么用?说破了天,不过就是个姨娘。平日里得你们尊重,叫一声‘侧夫人’,还是私底下。真到了明面上,祠堂也进不去,年夜饭也上不了桌。”
明心一时语塞,连“侧夫人”也不敢再喊,只低低道:“老爷对您,总还是好的。还有二公子。”
作为妾室,孩子都不能亲自养育,老大老二都是老夫人膝下养大的,不过好在老二孝顺,还记得有个生身的母亲。
柳氏想到晏修齐,心感庆幸,又思及晏维,不免落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这原也是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匀称,肌肤细腻,如今指节缝里只剩下干枯,显得格外单薄。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掺了些自嘲,“年轻的时候,姿容昳丽,自然是好的,日日都来看我,还拉着我的手,说什么一切有他……”
柳氏叹了口气,自怨自艾道:“原也是我自己不妥,明明晓得他家里有夫人,也没过明路,就这么跟了他,自是不受待见。可以前好歹还有老爷……”
她喉间微微哽了一下,“打从有了老三,老爷是愈发不到西边来了。也难怪老爷喜欢,又是嫡子,又那样出息,丰神俊逸,年少有为。在老爷眼里,大概老大老二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老三……”
说至此处,她极轻地笑了一声,说不出是抱怨还是认命:“真是一报还一报。夫人小产时,我怀了老大;我怀老二,夫人就怀了老三。”
明心越听越越离谱,连忙四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您可千万别说这话!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指不定怎么搬弄是非呢!二公子才被老爷罚跪了一晚上,到时候别把火发您身上。”
柳氏也觉得再往下说没什么意思,方才也不过是人家团圆、她独冷漠的情绪上涌而已,如何就敢真这么想。
她伸出手,扶上明心,借力慢慢站了起来,“我晓得的,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而已,夫人待我,也是好的,从不曾短我什么。回去吧。”
通融的灯火下,主仆两人的背影被拉得老长,一点一点融进西边院落。
霍香一直窝在回廊拐角的阴影处,一直没出去。她听到那声“侧夫人”,便显得是明心和柳氏,又听到柳氏话里带着委屈,若是现身,只怕彼此都不好看,便缩在了暗处,听了个全须全尾。
她说这晏老二如何这般标新立异、格格不入的作风,原来是遗传啊。
这晏老爷也是够可以的。发妻小产,辛辛苦苦在老家照顾婆母,他倒好,背地里迎纳柳氏,还生下了庶长子。等柳氏有孕,又想起发妻了。她要是陆氏,要恶心死,难怪陆氏那么排斥妾室通房之流。
而这柳氏也未免有些太爱自责。晏老爷要纳她为妾,老夫人、夫人联手都未必拦得住,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弱女子又如何抗衡?倒把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
幸好晏大人比较随夫人,清雅肃正。
……还是算了吧,晏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和自己出生不差几个月的异母兄看不对眼、暗中较劲,就背地里搞乱人家后宅,还害人家罚跪一整晚——虽则也是晏老二自作自受。
这何尝不是一种为母报仇呢?
霍香暗笑,果然还是觉得站久了有点凉,也继续回了攸宁居。
***
明善堂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团圆饭吃完,屠苏酒饮尽,他们便转到了内间暖阁,上了一碟碟精致的茶点,继续一起坐着说话。
暖阁空间小,地龙又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地裹住整间屋子。
老夫人兴致尤高,笑得眉眼弯弯,但看着一桌都凑不满的寥落人丁,又不免生出几许惆怅,就借着话头对晏和昶和他夫人曹氏道:“老大夫妇要加把劲儿啊,生个孩子才热闹,也让我享享四世同堂的乐趣。如今太冷清……”
接着又转向下首的晏修齐和晏行止,“还有老二老三,也都老大不小了。”
晏修齐一听,立刻笑着往椅背后一靠,看向晏和昶,应和道:“是呢,大哥大嫂得加把劲儿呢。”
晏和昶最是个笃实的,此时也不免反手点他,“你最会躲人后面!”
几人便笑起来。
晏修齐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外头的趣事儿一箩筐,又绘声绘色地讲了几段,把老夫人逗得前仰后合。
可到底是老人家,精神头不济,熬不了长夜。到了后程,老夫人的眼皮子便有些往下坠。那笑意虽还挂在脸上,声音却渐渐轻了。众人便劝着,将老夫人扶回去休息了。
剩余的几人接着守岁。
曹氏是个爱热闹的,便叫着陆氏、晏静晗、唐滢心凑了一桌打牌。唐滢心摆手说不会,便换了晏修齐来。
晏行止因明日天不亮还要和父亲一同进宫朝贺,不敢耽搁,便起身告了辞。
他一从正厅出来,外头的冷风便劈头盖脸扑来,将方才的暖意和酒气瞬间吹散大半。
飞烟早已在外头候着,一见他的身影,便快步上前,抖开手中的飞鹤纹的披风,恭恭敬敬递过去。
晏行止接过披上,目光下意识往周遭扫了扫,忽然问:“霍香呢?”
飞烟垂手道:“她先回去攸宁居了。”
晏行止没再多说什么,想她是趁机回去给双儿塞红包了,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抬步往外走。
回到攸宁居,里头一片静悄悄。毕竟年节,仆从也要潇洒,还在外玩乐没回来。
霍香正在灶房看着火。她好像听到了飞烟的声音,喊了声“公子”,心中奇怪,擦了擦手赶到上房,果见是晏行止立在灯下,正在解披风。
霍香惊诧问:“公子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守岁吗?”
晏行止将披风递与飞烟,示意她去准备盥洗之物,语气倒比在席面上松弛了几分,道:“明天寅时还要进宫,给皇帝庆贺新年。守岁是守不成了。”
霍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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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奴婢给公子煮了醒酒汤,当公子还要晚些才回来,火候还差一两刻。公子要喝吗?还是就歇下?”
晏行止其实饮得不多,席上的屠苏酒为照顾女眷也不算浓烈,但多少是饮了,有点子燥意徘徊。他目光从她面上轻轻掠过,便道:“喝吧。”
岂料这一候,便是两刻钟,又要等放凉,倒耽误了不少功夫。
晏行止无所事事,就坐在位置上看书,中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霍香才端了汤来,看晏行止端起喝了,才想起他方才所说寅时,庆幸道:“还好过年一年就一回,不然每天都要寅时起了。”
晏行止放下饮尽的碗,发现她误会了,道:“因为我平时不上朝。”
若要上朝,无关过年与否,都要寅时起。大朝会则是所有在京的九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公子不上朝吗?”霍香脸上露出惊疑的表情。
她在书院时的先生,是个几次落榜的秀才,梦里都想高中做官,时常和他们讲朝堂上的讲究,滔滔不绝。
当官不都是要上朝的吗?
“品秩不够。”晏行止一本正经回答。
官小了。
虽则晏行止表情里并没有不快,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霍香却莫名觉得窘迫。
她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大过年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拍马屁拍马屁股上了。
霍香抿了抿嘴,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极为认真地补救道:“以后会够的。”
十八岁的榜眼,二十一岁的六品官,已经很了不起了。
霍香为了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真诚,还用力点了一下下巴。
晏行止:“……”
***
次日初一,因晏行止寅时起身,攸宁居比府上其他地方都要早醒。又经过一整夜的热闹,大家都有点迷迷瞪瞪的。
却来不及犯困,便听说前面摆了戏台。
这原是府里养的戏班子,只为了方便老太太无聊了听一曲。如今年节,也扮了起来,招待客人。
他们也去前面看了。唱了一出《仙官庆会》,又有几个人扮演四大美人,轮番登场。
尤其是那个演王昭君的,嗓子尤其清澈,唱了一支《明妃曲》,换得众人叫好。
双儿也在旁边,想起来问:“我今天起来收拾床铺,有人在我枕头底下压了红包,是不是你啊?”
因往年都没有,所以双儿便猜是霍香。
霍香还以为她没发现呢,笑道:“不多,你可别嫌弃。”
双儿高兴还来不及,又略有点赧然,“我都没给你准备……”
霍香摆摆手道:“我比你大嘛。”
何况她月钱也比双儿多,家里如今也没有需要扶持的,不像双儿,家里还有父母姊妹。
霍香又想起那纸上的金粉,果然还是很想探究一二。她本来也趁机从书房拿了一整张洒金笺,长方一尺半。此时她撕下一个小角,点燃了扔进碗里。
只见那火焰慢慢熄灭,留下一片惨白的纸灰,而那上头的金粉还熠熠生辉,不见一点发黑。
真金不怕火炼。
霍香由此猜测,这大概是真金子。
“你大过年的,为什么在这儿烧纸?”忽然,身后传来晏大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