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也不知自己在风华堂跪了多久,因为脑子实在太乱。
冬季寒冷,哪怕风华堂有地龙又燃着炭,霍香也没感觉到多少暖意,腿整条都冰了,以至哪怕电击般的酥麻感退去,动作还是充斥着气血失活的迟钝。
所幸出了风华堂后,晏大人的步幅就放缓了,渐渐走着,霍香脚底也生出了些许活动的热气。
两人鼻端呼出浅白的雾,袅娜向上,飘飘自眼前散去。
攸宁居也渐渐近了。
霍香望见熟悉的屋顶,心头那些劫后余生的茫然虚无、确幸怅惘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何和晏大人交代的悲愁。
霍香暗暗瞥了一眼身侧的晏大人。
他脸上的肌肉仍旧绷着,一言不发,径直去书房随手拿了本册子又出来,只经过她身边时略停了一下,乜了她一眼——
像飞掠水面的燕子,快速且冷淡,沾出细微的涟漪,又离开了晏府。
原来晏大人还要回去当值。真是够辛苦的。
霍香的心也像被细巧的燕爪子抓了一下,留下一丝半缕轻微的红痕。
霍香悻然回房,竟见双儿在帮她收拾房间。那些丢在地上的衣服都捡到了一边,摔倒的物件也都扶了起来。
双儿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关心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霍香突然有点鼻子酸,用力吸了吸,勉力扯出一个笑,“没事。谢谢。”
“都是飞烟姐姐出的主意,”双儿庆幸道,又一一指了指周围,“那些都是弄脏的衣服。干净的我给你放床上了,还有些东西砸坏了,你看看……”
霍香频频点头,顺势接过了双儿手里的铜锁,道:“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好,你去休息吧。”
双儿嗯了一声,也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霍香默默关上门,翻掌一看,正是那把才到手没多久的铜锁,上面还细细刻着精美的莲花纹,而锁梁已经彻底歪掉。
霍香掰了掰,又推了几下,都没办法再扣上。
是坏了呀。
霍香终是没忍住,鼻头一热,那锁壳表面的莲花纹上便溅开了一滴水渍,因新锁上的油还未完全磨损,散成一粒粒疏离剔透的碎珠子。
还好吧,这锁说到底也不是她花的钱。
霍香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便把锁锭扔到了盒子里,开始收捡东西,把一切复原到原来地方,又把脏的衣物拿出去洗了。
正撞上飞烟从诗烟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包袱。
霍香神色一喜,赶忙小跑上前,道了一句:“飞烟姐姐,多谢你今天帮我。”
飞烟笑容有些悻然,摇了摇头,“是公子愿意帮你。”
而她,只是在霍香和诗烟之间,选择了霍香,也选择了自己。
她感觉到了霍香的非同寻常,却不知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变成被赶出去的诗烟。
飞烟想到,心情愈发沉重了,和霍香说了一句“还有事”,便出了攸宁居。
晏府外院后罩房,诗烟的家人已经过来接人,诗烟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还在哭天抢地。
诗烟一见飞烟出来,也顾不得往日那些针锋相对,一把拉住飞烟的胳膊,泣涕求道:“飞烟,你帮帮我!我不要出去!”
飞烟眼神示意了其他人先出去,方为难道:“公子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帮你?”
“你帮我和夫人说说,”诗烟忙道,“哪怕不在攸宁居,旁的地方也可以。夫人平日对我那么好,她肯定会同意的。”
飞烟叹气,“咱们是什么人,公子夫人是什么人?你难道让夫人抹公子的面子留下你?”
诗烟不相信地摇头,不放弃地求道:“你就帮我说说吧,夫人那么喜欢我,还说……还说要把我给公子,肯定不会想赶我出去的……”
“夫人也曾对我说过这话。”飞烟道。
诗烟表情僵滞,花了一点时间反应,“不可能……”
飞烟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初的罥烟只是落了张帕子在公子房里就被赶了出去,再加上夫人对柳姨娘不理不睬的态度,你凭什么觉得夫人会乐意给公子纳妾?夫人不过是怕攸宁居里再出不安分的,让你我互相防备而已。”
都只是工具而已。
诗烟嘴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
飞烟把包袱交给了诗烟,“这是我帮你收拾的行李,里面有你这几年的积蓄,在外面也能过很好了。”
说罢,便推了门出去,留下诗烟一个人在原处发呆。
诗烟家人紧接着就挤进了屋,攥着她往外走。
诗烟犹自发怔,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华丽角门,喉间突然发痒,嗓子眼狠狠挤了一下,冲着呸了一口唾沫。
***
翰林院。
晏行止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章黎也还在,便问了一句自己离开期间,可发生了什么事。
章黎摆了摆手,语态轻松道:“没什么大事,倒是度卿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晏行止摇了摇头,仍是笑着,“没什么,让章大人见笑了。”
样子还很从容,但眉宇间仍有疲色,显然不是很想继续谈。到底是人家的私事,章黎也不再追问,继续处理起自己的政务。
晏行止也不疾不徐提起了笔,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他真不知道自己回去这一趟是对是错。
他明明已经可以和她以普通主仆的身份和平共处,没有胡思乱想,没有如坐针毡。如今却跑去承认自己送了簪子?
且不论那簪子背后代表了什么,于不知情的人而言,无异于公开宣告自己钟情于她,而他们之间最没有的就是这种东西。
只有欲望的一夜。
浑噩、混乱、污浊的欲望,完全来自一杯低劣的情酒,让人变成失智的野兽。
晏行止脑海中胡乱闪过一些画面,碾转的唇,缠磨的颈,嵌合的腿,红的,白的……
他有点分不太清是那夜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梦里的景象……
脊背处的痒一定是错觉。
此时又开始幻痒起来,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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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沿着那条痕迹一路裂开。
他应该狠心些,扔下她。
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却偏偏那时答应了“不会”,变成绝无可抵赖的责任,束缚着他的手脚。
他为这责任所累。
为责任。
铛——
屋外传来散值的云板,翰林院里的各级官吏也陆续收拾起案头纷繁的文卷,三三两两回家。
往常,晏行止还会独自呆一段时间,或长或短,此刻看着始终没落几个字的纸面,最终还是不想虚度光阴,放下了笔,打道回了府。
一进到书房,就瞧见霍香,正要给薰笼添炭。
霍香没料到晏行止这么早回来,还有些没准备好上演负荆请罪的戏码。
不过她向来是能演会唱的,当即恰到好处地耷拉下眉毛,腿也顺势软了下去,半伏下身子,告饶道:“公子恕罪!”
含着点微不足道的泣音,不至于让人觉得烦,又感受她的悔过与惶恐。
少女身形细瘦,一颈脖子尤其,略微低头便会展现出清秀的脊骨轮廓,一路延伸进层叠的领子深处。
晏行止只是淡微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踱向书案,“白天还没跪够吗?这样很好看吗?”
语气不太悦。
霍香听到,便依依起了身,跟着上前,接着从袖中呈出那支簪子,以一种相当恳切的语气道:“奴婢发誓,从未拿出过那个簪子,也没有偷东西!是诗烟趁奴婢不在,闯进奴婢屋子翻出来的,许是她上回动奴婢的钱看到了……”
至于她和诗烟的争端、她耍的那些心眼,霍香当然一点一滴都不会透露。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有错没错,甩到诗烟身上再说。
反正诗烟已经走了,再无法辩驳,正是最好的背锅人选。
霍香只后悔,当初没趁机当了这支簪子,以致今日之祸。现在这簪子变成棘手的“定情信物”,白亏了一笔钱。
晏行止神情恹恹地坐在圈椅里,仿佛根本没有在听。
就像那薰笼里炭,燃尽了,只剩下一片连重量也没有的白灰。
说句实话,晏行止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谁翻出来的反正都翻出来了,他又该怎么追究她的过错?
孤掌难道可以鸣响吗?
晏行止只希望日子能从此以后太平下去。
他遇到她后好像就没什么好事。
这点幽怨的念头漫上晏行止眉宇。他看到她掏出簪子还来,皱了皱眉,反问:“我既说给了你,你现在又还给我,算怎么回事?”
霍香一怔,讪讪收回手。
晏行止也无奈叹出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门帘几近无声地合拢,晏行止腰背也彻底松了劲,头靠到椅背上,兀自冥想。
哔剥一声,薰笼里的炭轻轻爆了一下,掸出一缕细灰,在光的轮廓里翩飞。
远景的高几上,摆着一株梅花盆栽,枝梢横斜,鼓着一溜暗红的骨朵,大概过几天便会开了。
年也将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