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心头微弱地跳了一下,讷讷转头。
他再一次没等通传就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青蓝色的提花锦官服,逆着光,其实也不太看得清那胸前的补子和具体颜色,不过勾勒着一层浅蓝的轮廓。乌纱帽翅随着步子轻振,透出几许天光。
他停到她旁边,低眉扫了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南方初冬落了冰渣子的水,不至于结冻,却寒凉彻骨,鼻侧那颗痣便如同漂浮在水面的尘。水流无声,滴滴沥沥地从霍香身上淌过。
只是一瞬间的目光相接,霍香也看得出来,晏大人的心情算不上愉悦。
却不知是为何。
也许是恼恶她把曾经的丑事又曝露在天光之下。
霍香害怕自己从那双冰泉样的眼睛中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希冀,目光闪躲地垂错开,又低下了头。
他来了,她什么谎也撒不成了。
“度卿,”陆氏也从晏行止的突然到来中体会到了些微异样,问,“你怎么回来了?”
晏行止闻声抬眸,视线很快掠过房中众人。
“回来取一点东西,”晏行止淡声答,“听说攸宁居里大闹了一场,还惊扰到了母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态度依旧恭敬,声音却沉抑,隐隐透着股质问,这是从未有过的。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身上那片官服,清肃昭昭,公义凛凛,陆氏觉得两人的距离好像也变得遥远。
陆氏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诗烟。
诗烟立即会意,出列道:“奴婢察觉丢了东西,抄检各屋,在藿香房中发现了公子丢失的簪子……”
“那是我给她的。”不待诗烟说完,晏行止已经打断。
如同金玉掷地,脆然有声,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霍香瞳孔一瞬间睁大,惊愕抬头,看到晏行止折折分明的下颌,随着他紧抿的嘴角,似乎绷着一股气。
公然宣称把随身的玉簪赠给一个女人,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于他而言,也是明确承认那一夜的存在。
霍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又那么短促短暂,一瞬即逝,连回味的余地也没有,是她幻听也说不定。
诗烟也怔住,“公子……不是说丢了吗?”
“我只是不欲声张罢了,”晏行止墨眉一横,“倒是你,在攸宁居翻箱倒柜,弄得鸡飞狗跳。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我那儿捣鼓,为所欲为?晏家的规矩是这样的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晰,最后一句的语气更是明显加重了,很有一股审案断狱的样子,平日不显露的威严一股脑倾轧下来。
诗烟惊颤,一双腿当即就软了,跪下直摇头,“奴婢没有……”
晏行止已看也懒得看地撇开目光,望向上座的陆氏,道:“如此行迹,实在难忍,还请母亲发落吧。”
还记得有母亲在上,大抵是他现在仅剩的得体了。毕竟被逼着当众承认那支簪子,面对那不堪的过去,晏大人心里肯定狂躁得不行,谁撞上谁倒霉。霍香心想。
诗烟听到夫人,心底倒有了希望,快速膝行到陆氏身边,哀哀唤道:“夫人……”
她是为夫人做事啊,夫人平日也常夸她,还赏赐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公子在包庇霍香……
陆氏乜了一眼诗烟,叹了口气,道:“目无主家,事情没弄清楚就搬弄是非,确实不可留。杨嬷嬷,打发了她回家吧。”
“夫人!”诗烟诧然瞠目,厉声高唤,“夫人!奴婢冤枉!”
陆氏只觉得刺耳,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把人带走。
直到那凄厉的哭声彻底从风华堂消失,陆氏接着对晏行止道,算补偿宽慰:“来日,我再给你派一个人去伺候吧。”
“不必了,”几乎是陆氏一说完,晏行止便开口拒绝了,“本来就是她和飞烟两个人,如今有藿香,也不必再添了。”
紧着就拱起了手,“儿子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说罢,便转了身要走。
两步,似是没感觉到霍香跟上,他斜睨去一眼,“还跪在那儿做什么?”
霍香这才反应过来,是要带她走的意思,便欲站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腿脚都麻了,费了好一番劲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晏行止就站在那儿,不催也不动。
霍香强忍着双腿针刺般的酥麻,踉踉跄跄挪到晏行止身边,又被他不满地吊了一眼,“东西,不要了?”
霍香愣了愣,恍然明悟,又慢吞吞折到陆氏跟前,小心翼翼取走那支簪子,这才跟着晏行止一瘸一拐离开。
座中的陆夫人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个笔挺,一个蹒跚,心中突然浮起一股难解的怅然。
这似乎是度卿第一次忤逆她。架着她处理诗烟,还拒绝她派遣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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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
晏府分东西两跨院,东侧为正室夫人和晏行止的居所,西院则为侧室柳氏和两个庶子的寝卧之处。
晏修齐的居处名筱梦轩,里外都种着竹子。
人常说岁寒三友,松竹梅,经冬不凋,但到底冬天肃杀,不比春日生机盎然,松竹也有蔫老的势态,不如梅花暄妍热闹。
“公子都看这红梅盆栽一天了,”明心噘了噘嘴,腰一扭就坐到了晏修齐怀里,“有什么好看的?”
晏修齐轻笑,一双手顺势搭到明心腰上,漫不经心抚弄着,“当然没你好看。”
“公子哄我呢,”明心也搂上晏修齐的脖子,如娇似嗔,“您前儿当着大家的面,跟三公子要那个扬州姑娘的事,我可听说了。”
晏修齐失笑,“玩笑而已。老三还能真把那丫头给我?”
晏行止那光风霁月的做派,能做得出送女人的事?还是个帮过他的女人。
明心听来,只觉晏修齐是真动了心思,不过是因为三公子不松口,当即就不满地蹙起了眉毛,“二公子果然是看中了她?”
晏修齐喜欢女人,却不喜欢争风吃醋、吵闹聒噪的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再漂亮。
晏修齐随手就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了明心的嘴里,哄道:“尝尝这个,甜甜嘴。”
话音未落,外头有人来说攸宁居那边拿了个贼,已送到风华堂审问,晏行止也回来了。
晏修齐眉毛一挑,一巴掌就拍到明心屁股上,催道:“起来,看热闹去。”
“这有什么好看的?”明心跺脚,而晏修齐已甩了她径直出了门。
可惜风华堂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晏修齐赶到时,晏行止已经训斥了一通诗烟。
他的这个好三弟,样样得体优秀,好像没什么能移乱他的心智,竟然有天会在风华堂“发脾气”,和陆氏唱反调。
晏修齐望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那明显不是晏行止平日行走的速度,大抵是为了迁就久跪的霍香,刻意放慢了。晏修齐心中浮起一个有趣的猜测。
说不准,晏行止不答应把霍香给他,不是因为霍香曾帮过他,或者他做不来送女人的事。
而是因为,他就是不想给他。
那就更有意思了。
晏修齐叉手在胸前,舌尖顶了顶左边几颗臼齿,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