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子通房跑路记 > 15. 第15章 豆泥骨朵
    霍香还记得,晏大人当初对她说过,要带她回京,如今却逗留徐州。陆氏对她,也俨然一副主人家样子。

    想来她马上就要被转赠出去,而且八成是晏大人主动促成此事的。

    说句实话,霍香并不在意自己伺候的是晏大人还是盐大人,又到底是要去京城还是留在徐州。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主家和异乡。

    但主子和主子之间,亦有差别。

    几天相处下来,霍香觉得,晏大人委实算个不错的东家——他不仅对睡她没兴趣,而且很有道德。

    这种道德还不是简单的文质彬彬。所谓同甘易,共苦难,平常时候的温柔宽和,可能也只是人前的锦上添花,一旦恼怒起来便是另一副恶鬼样子,撕扯打骂,不在话下。而这晏大人明明已恨不能对她避而不见,也不过就是摆摆臭脸,不曾虐待她,丢了还会亲自找她,性情可见一斑。

    再看他身边的远山,也可知一二了,那么活脱蹦跶。

    俗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虽于霍香而言,可能前者更难见,但也足以说明,从古至今,有道德底线的男人有多稀缺。

    所以与其留在不知前路的徐州,花时间熟悉陆氏和刘公子,不如试探一下晏大人,说不定就留下了。

    还有一点,她对刘氏夫妇最多不过是亲戚托付的婢女,无关紧要,而她和晏大人之间的纠葛可深了。

    哪怕他们两个都绝口不提那荒唐一夜,好像没有那回事,但其实都心知肚明,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她现在直接问晏大人,是不是要把她扔下,就是要把一切都摊在明面上,只看晏大人的责任与羞愧,足不足够面对她。

    毕竟见面三分情,直接拍屁股走人容易,把话说明白可不简单。

    霍香在周妈妈那儿可学了一手好的以退为进,说完那话,便把头放得更低了,眼睫毛也垂下一大片。

    俨然就是个被丢下的小孩子样子。

    晏行止垂眸望着,不由想起少女刚才蹲坐在墙根底下画画的模样,像根孤零的秋草。

    叮铃——

    叮铃铃——

    三清铃响起,伴着道士喃长的唱诵,还有木鱼滴滴,平缓得几乎没有起伏,也听不太清,只似乎有一句“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身心不静,乃自身修行欠缺,却归罪于天地之声色,又将何以立身五逆十恶之世?

    青年单薄的唇无意识抿紧,近乎到了平直的程度,夹出一线纠葛的暗色。

    烟火不熄,熏燎起黄符飞灰在眼前漫飞,有些迷眼。

    晏行止眉心动了动,没太好气训:“你说什么胡话?你这样冒失莽撞的,留在刘家,给人添麻烦吗?”

    霍香闻言抬眼,看向一脸严肃的晏大人,嘴边不可遏制地浮起一丝得逞,又很快将之转变为不知所措的惊喜,欢喜道是。

    晏大人果然不是很擅长对付女人。霍香心想。

    晏行止说完,像是很不屑这样的蠢问题,又或虚张声势的遮掩,再不想多逗留,提步往前。

    霍香赶忙跟上。

    ***

    回到刘府,晏行止又去和刘氏夫妇道了歉。陆梦摇头道人找到就好,又问及晏行止明日的出行计划,以及霍香的安顿。

    昨日提到这话题时,刘永安进来,便打断了。晏行止此时也不得不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不让他转嫁这份责任。

    何况他若都能将人扔下不管,又安能奢求刘家多上心?一个灵巧的丫头而已,丢了也就丢了。

    晏行止讪笑道:“实不相瞒,她曾帮过我一个小忙,后来落难,我才救下她。若贸然把她交给表姐,只怕表姐日后碍于情面,不好管教她。她又是这样冒失的性子,恐怕给表姐添麻烦。我带她回去,给小妹做个婢女便是。”

    陆梦听晏行止已有安排,也不再多言,嘱咐他好好休息。

    晏行止回到自己房间,大抵是这日外出巡游又折腾,也有了疲乏之感,完全没顾在庙里可能沾染的一身残尘,合衣便躺到了榻上,横臂挡在眼前。

    胸膛一起一伏,叹出一口看不见的气。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树边旁支、镜上尘埃自当除去。

    又有修行者,以烦恼为道用。观照妄惑,而止定心境,从此再无众生相。如白骨观者,亲往观想尸体变成白骨,破除我执,最终当知,芙蓉白面,不过带血骷髅……

    修行而已。修行而已。

    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晏行止缓缓睁眼,起来开了门,原是刘府婢女奉命来送点心。

    豆泥包子,下元节必吃的小食,因出锅后会蓬开,就像开花,也称豆泥骨朵。

    浑圆蓬软的包子齐齐整整躺在白玉碟里,钟鸣鼎食之家用的精制白面,不像路边摊,不发一点黄,白软软一团。

    晏行止垂眸凝视了一会儿,伸手拈起一个,手指也可以陷进面皮绵软,感觉到一阵温烫。

    一口咬下。

    充斥口腔。

    舌尖碰到里头绵密的红豆馅儿,还有些粗沙感。

    甜的。

    ***

    次日一早,几人便收拾了去码头。

    过了徐州,再往北便是齐鲁之地,地势渐渐抬升,需要借助水闸升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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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能前进。一路上大大小小的闸口不下十座,每次都要等凑够足数的船,集中开闸放行。碰到船少的时候,等上三五天也不是罕事。

    每到此时,他们就会上岸休息,再隔三差五派远山去渡口打听,大概还有多久开闸。

    晏行止刚交代完远山,忽然吹过一阵风,余光里的少女也跟着打了个寒颤。

    时下已是十月下旬,过了淮河,北方早是入冬天气。她大抵是没带冬季的衣裳,此时不过将秋衣叠穿了几层,手背也凝固出浅淡的青紫色。

    “身上还有钱吗?”晏行止问。

    霍香一怔,点头道:“上回公子给的几两银子,还在呢。”

    毕竟她跟着他们吃喝,哪里用掏钱。但晏大人若是要她此时还回去或者贴公,她会很心疼的。

    “趁着去置办几身衣裳吧。”晏行止道。

    一路向北,日子也越来越深,只会更冷。

    霍香打小连扬州地界都没出过,也想象不出燕地的寒冷,只以前跟着书院先生读书,背过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十分凄怆。

    这几日,他们的关系似乎已没有那么噤若寒蝉,于是霍香大着胆子问:“要买什么样的衣裳呢?”

    晏行止眼神往外一望。

    码头等闸的商旅众多,小贩也聚拢来做生意,客栈对门正是三四个皮货摊子。

    晏行止一眼看到一件白兔毛掐边的红缎斗篷,眼神示意道:“那样的。”

    霍香也看过去,了然点头,便去把那件斗篷买了下来,还有旁的一些零碎东西,一起同老板砍了个价。

    客栈里的晏行止虽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也看得出来两人磋商得有来有回。

    这会儿好像又没有孩子样了。

    晏行止想到,又掐断了这个念头,上楼回了屋。

    ***

    幸亏提前置办的冬衣,隔日水上就刮起了大风,天气也越来越凛冽。

    霍香抚了抚自己领边袖口掐的雪白绒毛,软和蓬松,心甚喜欢。

    霍香也真正见识了京城的遥远,虽然每天都在向前,可对她而言不过一个个地名的更新,什么济宁、临清、沧州,霍香完全不知道是哪里,距离京城又还有多远路程。

    后面,霍香索性已不再问,每天跟着上船下船。

    这日清早,霍香收拾好,和他们一起坐上马车,却走了半天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完全不像是往渡口去。

    霍香忍不住好奇问:“不去坐船了吗?”

    远山大笑,“都到京城门口了,再一会儿就到家了,还坐船呢?”

    到家。

    到晏大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