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同于京城贵女的手,总是葇荑一般白软,这手略有些粗糙,但胜在指节细长,指甲也是干净的粉白色,在晏行止凸起的那块腕骨上滑动。
薄茧蹭过,残留下轻微的痒意,指甲有时也会从手背刮过。
晏行止手掌一翻,便握住了女人胡来的手。
“大人?”身侧传来试探性的呼喊。
女子簪着头发,侧躺在他身边,单手撑着脑袋,嘴角衔着弯浅淡的笑意,饶有兴味地凝着他。
那是双柳叶状的眼睛,不同丹凤眼的上挑凌厉,也不似桃花眼的垂收含情,自有一份细长柔韧。
此时穿着一片赤红色的主腰,凭着两条纤细的带子挂在肩上,支额的那边肩带滑了一半下来,衬得两边膀子愈发欺霜赛雪,也显出一股风流妖媚。
晏行止试图收回手。
却反被攥住,鹞子一样,锁紧了。
她担心地蹙起眉,一腔水磨的调子,细腻软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怎么了?
晏行止也想问,他怎么了?
连梦也变得荒诞。
晏行止不耐烦地甩开了手,坐了起来。
女子一个化身,便迎面分腿坐到了他怀中,如观音入莲座,菩提落明台。
她双手搭在他肩头,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眼睛,浑似一个渴求真言的信徒,好奇问:“大人,何谓明妃?”
能破愚闇烦恼故曰明,能生一切功德故曰妃。尊佛之配,皆称明妃,象征无量智慧,却非一个具体固定的神格,也不单受供奉,总与本尊佛成对出现。
明妃坐怀,交融相拥,为密宗欢喜禅。
亦即双修道。
一如他们现在的姿势。
“大人,”女子伸手,指甲在他颈侧拨拉了几下,“你想要你的明妃吗?”
晏行止下意识偏头,展出的颈侧动脉随着呼吸明显鼓动起来,肌肉也热贲开去,带着后背上那些将将愈合的抓痕好像也要皲裂,皮肉又紧紧拉扯着,于是冒出油煎似的滋滋痒意。
“大人,”她微微伏低了身子,贴坐在他身上的大腿也磨合了一下,鼻尖轻轻碰到他的,仿佛一个若即若离的亲吻,“我做你的明妃,好不好?”
晏行止闭眼。
“好不好……”她缠绵地追问,鼻尖略一错,亲到他唇上,在唇缝间撬了一下,便探进了舌头。
湿滑软热,像一条毒蛇。
晏行止呼吸一窒,身体也开始麻痹。
女子腰肢如摆柳,勾缠在他颈项上的双手也缓缓向下,褪下了他身上的白绫亵衣,又在他后颈那几块脊骨上抚摸了几下。
脊椎之内,仿佛长出了荆棘,沿着经脉,刺入四肢百骸。
然后这张皮也可以整副脱下,露出淋漓的血肉,原是饿鬼之身。造恶业,多贪欲,乃堕此道。一切入口,化为火炭,炙喉烧心,不得下咽,常受饥渴煎熬。
形容枯瘦,而腹部又愈发鼓胀。
必要以甘露清净喉间业障,方能进食,暂脱苦痛。
晏行止绷挺了下腰,又抬起点下巴,便衔住了那点甘津,喉间一滚,咽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怀中人的抖动,自己的呼吸也粗重起来,又很不餍足地伸出双臂,环抱住了布施者不老实的腰,不过他半握之细,压向自己胸膛,于是两颗心也贴合到一起,磨蹭着。
软绵绵的一团。
他忍不住抱得更紧,将人压下。
女子发间的祥云白玉簪滑脱到褥里,青丝整幅滑落两肩,散漫地摊在枕上。主腰第一粒盘扣也随着呼吸轻轻弹开,露出一线沟痕。
最是细嫩的肌肤,如一张刚出水的纸,轻轻一掐一吻,就可以留下痕迹。
她抬手,从他腰间穿过,又一次喃喃念道:“大人……”
是梦啊。
是修行啊。
“嗯。”晏行止应着,吻到那雪色的宣上。
她也会如薄纸润沁上笔尖一样,发出细弱的咛声。
他抱住了智慧,智慧亦包裹住了他。
乐空双运,他仿佛也体会到了智慧灌顶的通明,进入了大境界。
初秋一雨新凉,子夜长吟未央。
铛!
山间晨钟陡然响起,回音漫漫,悠转久绝。
晏行止气息骤乱,猛然睁眼,鼻梁上的痣也随着喘息乱动。
天光刺入瞳孔,案上的双面菩萨金身灿然。
包裹在外的红绸不知何时松了,滑落在案上,摊垫在莲花座下。法相成双,背对着背,一面怒目金刚,一面低眉菩萨。
此时对着晏行止的,正是庄严的金刚相,怒目圆睁,表情狰狞,拔除一切邪祟。
风过,吹起檐间的竹风铃,击出几声脆响,从门窗罅隙挤进屋内,抚过人面,微寒。
腿侧亦有冰凉。
晏行止紧紧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良久才平复下呼吸,懒着手脚起来收拾了。
他换了衣服,又将窗子全部打开,通风散气。
昨夜并未下雨,倒是落了一层枯叶,寺中的和尚还没来得及扫,杂乱地散在地上,有时随着风往前滚动几圈。
忽然,两道影子沿着石子路过来。正是霍香和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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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交头接耳说什么,眉飞色舞的。
突然,本自交谈的少女抬头,投来一眼,嘴角还衔着点笑。
晏行止抓着窗框的手指一紧,啪一声便关上了窗子,呼出一阵飓风。
远处的霍香:“……”
她昨夜因为那个恐怖故事一宿没合眼,眼底都青了,刚才又被人带着取了佛牌,来送给远山。却不知哪里开罪了晏大人这尊活佛,一大早这样没好脸色。
也是了,昨夜一起听了那样活色生香的墙角,晏大人心底肯定不自在。
远山也察觉出了自家公子一早的躁气,疑惑皱眉,“公子最近是怎么了?打从离开扬州,总是不太耐烦的样子?入秋天干物燥?是不是得吃点平和的?”
霍香轻轻笑了一声,道:“那可能要等娶妻才能好了。”
远山稀奇问:“你怎么晓得公子还未娶妻?”
霍香脸上的笑容顿陷干涩,总不能说从差劲的床上功夫看出来的,于是含糊道了一句:“看起来……不像是娶亲了的样子……”
“是啊,”远山也打趣了一句,“公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也没把心思放这上面,夫人和老夫人可急坏了,每天都念呢。”
霍香笑笑,想如今心念的,要添她一个了。
***
毫无意外,从寒水寺下来,晏大人的态度更冷峻了,配上深秋的风刀霜剑,直往人心窝子上捅。霍香现在总担心晏大人会给她扔到水里喂鱼。
她想自己要不要干脆去和晏大人说,其实那夜他们俩只是盖着一床被子睡了一觉,什么也没干。
又怕才张嘴,就被打出来。
另一边,远山则想着给自家公子下下火。
然而出门在外,哪有那么便宜,想吃什么清热润燥的都有。赶巧,这日客栈里有冬瓜荷叶茶,远山就给公子点了一杯送去。
说是茶,其实更像是糖水,乃是冬瓜、荷叶、红糖一起熬的,最是清心除烦。
晏行止听到“清心下火”几字,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抬眸乜了远山一眼。视线不小心放远,又瞥见后方的霍香,正在和伙计说话。
晏行止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冬瓜茶上,看到一粒极细的荷叶渣,沾在杯口。
实在碍眼。
“明日该到徐州了吧,”晏行止缓声问,“我记得陆家表姐住在此处?”
“正是呢。”远山道。
“那你到时候去探探路吧,”晏行止伸出手指,指尖在那杯口轻轻一挑,便将茶渣剔了出去,“我们去拜访一下。”
不干净的东西,自是不能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