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穗的肺部满是血腥味,每呼吸一次都刀刮似地疼,意识已经走丢,全凭一股劲支撑下来。
如果不是有玩偶落在脚边,余她甚至都不能够意识到自由滑结束了。
冯佳薇在场边朝她比手画脚,余穗这才想起来,啊,这回一定不能把行礼给忘记了。
她走到冰场边,冯佳薇递来冰刀套,绕到身后帮她套队服,抽空捡个娃娃,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余穗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直到坐到KC区等着看回放时,冯佳薇伸手贴在余穗额头探体温。她手心冰冰凉凉的,冻得余穗一哆嗦,眼泪就跟着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别哭了,好姑娘。”冯佳薇的声音温柔得过分,“你做得很好,来,笑一笑。”
余穗一揩鼻涕,从泪眼朦胧的视线里找到镜头的位置挥手。
她脸笑得几乎要僵了,分数才像挤牙膏一样慢吞吞挤出来,75.23的技术分,57.21的内容分,自由滑得分132.44,总分196.48,目前暂列第一。
只比姜慧元多了一分。
镜头切到第一名等候区的姜慧元,小姑娘刚喝了口水,鼓着腮帮子匆匆忙忙地抬手给余穗点赞,又咕咚一声咽下去,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余穗。
见余穗已经力竭,瓶盖半天也拧不开,她热心地拧开递到她嘴边,真情实意地说:“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
余穗猛灌了一口水,才有力气回答:“你也辛苦了,明天过后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姜慧元笑吟吟地:“对呀,我刚上高中,学习还没有很累,所以爸爸妈妈打算带我去马尔代夫度假。”
余穗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初三中考生这层身份,她默不作声,弯腰脱冰鞋。
姜慧元瞥了一眼,没有在意,196的总分在任何一场分站赛都能够站上领奖台,但唯独不能是世青赛,塔季扬娜和黛西都有超高难度和p分护体,浅川柚奈从不失误,短节目得分足足高出余穗5、6分,就算她们炸掉两个跳跃,领奖台也是她们的。
余穗呆坐在等分区,开始思考用世青第四名去换度假旅游的可行性,她隐约觉得这几个月向漪的心态越来越好了,前些日子她受伤没法上冰训练,换作从前向漪少不了心急上火,但她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还倒过来安慰她不用着急,余穗翻来覆去百思不得其解,末了暗自嘀咕,估计是年纪到了,过了更年期。
脚从冰鞋里拔出来,就像从水中出来,终于能够自由地呼吸,余穗一边揉脚,一边看着塔季扬娜比赛,估摸着再过几分钟这个第一等分位置就得换人,她就可以回休息室去换件厚衣服,找冯佳薇要冰淇淋吃。
塔季扬娜自由滑的配置是两个4T,一个3A,以及两个高级连跳,这整个赛季她都是用的这一套配置,三场国际比赛只摔过一个4T,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不像余穗全靠蒙的4Lz,她是真正掌握了超c技术的人。
塔季扬娜果然是兰娜女士的得意门生,前三个跳跃每一个都很漂亮,塔季扬娜身形瘦长,穿一身清新的绿色考斯藤,在冰面上滑行时就像仙女一样。
紧接着,在直线步和连续转三后,她把左脚放在右脚前交叉,做好Lo跳的起跳准备。
余穗这两天虽然睡得多,但其实她并没有休息好,完全松懈下来后,疲倦便用了上来,她捂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呵欠打到一半,余穗便看见塔季扬娜右腿一软,直直坐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3Lo和4T+3T连跳安排得很近,没有时间让塔季扬娜发呆,她迅速地爬起来,两个压步后左腿向后抬,点冰蓄力!
连跳还是受到了摔倒的影响,4T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就被迫落冰,甚至由于落冰不稳,连跳3T没有接上。
余穗有点清醒了。
兰娜女士在场边着急得跺脚,弹舌的话飙得飞快,可这是争分夺秒的比赛,塔季扬娜哪里有空去听她的指导?
分明是轻快的音乐,她却神色凝重,显然也搞不清楚状况,因为对自己的能力高度自信,她把三个连跳都放在后半段赚加分,这就意味着丢一个连跳也补不回来,现在,她只剩下两个连跳。
塔季扬娜开始压步,掠过一个短边,转身,左腿向后抬,右腿作为主力腿起跳的点冰跳只有Toeloop,以塔季扬娜的心气,她自然不会把一个3T放在连跳第一跳。
兰娜女士发出一声无奈到绝望的叹息。
4T,没有成功,空成1T,但塔季扬娜反应很快,右腿迅速发力,接了一个3Lo。
至少,这是一个连跳。
观众席一片寂静,余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浓密的睫毛慢慢地眨了眨。
应该不会…吧?
十几秒的定级步法后,塔季扬娜终于调整回状态,最后一个跳跃,3Lz+2A+2A,没有问题。
余穗轻轻地舒出一口气,热情地为她鼓掌的同时又感到一种淡淡的失落。
七个跳跃里还有四个跳跃没有失误,定级和旋转也执行得很到位,她与这领奖台,终究是有缘无分。
不过第一次世青赛就能拿第四名,已经是她拼劲了全力,没有放弃每一个机会的结果,其实已经很棒了,应该满足的。
余穗飞快调整好心态,笑吟吟地朝塔季扬娜望去,忽然就愣住了。
塔季扬娜在哭。
她坐在kc区,只有小小的一个人,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兰娜女士挨着她,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缓缓拍打,神色算不上舒展,但动作很温柔。
回放对准了塔季扬娜摔倒的跳跃,慢放就像一场大型处刑,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她,狼狈地坐倒在冰面上,四周溅起冰碴。
塔季扬娜又把头埋进了手里。
兰娜女士叹了口气。
“好了,等会再难过,”她提醒塔季扬娜,“把眼泪擦一擦,他们给你欢呼、给你玩偶,但没人会喜欢你在镜头前哭泣,现在笑一笑,展示你的玩偶。”
塔季扬娜用衣袖擦掉了眼泪,手套上镶的钻硌得她眼睛生痛,她平静地挤出一抹微笑,向镜头挥手和打招呼。
分数出来了,总分196.34,0.14的分差,暂列余穗之后。
余穗锁定一枚奖牌。
塔季扬娜离开kc区,走向余穗。
余穗嘴唇微张,看着还没有回过神,塔季扬娜向她伸出手,她连忙站起来,光着脚抱住塔季扬娜。
“你的表现很棒!”余穗对她说,“你甚至敢尝试补回失误的跳跃!”
胜利者的夸赞总是那么刺耳,尽管塔季扬娜知道这是真心话。
她垂眸看着余穗白色外套上濡湿的小小一圈水痕,悄悄伸出手指头擦了擦。
“你也很勇敢,”她最终也说了真话,“生病了但是能坚持下来,你值得一枚奖牌,真的。”
其实她们都值得,但是竞技体育,永远只有第一。
余穗看见了塔季扬娜眼里的失落,她这双眼睛,氤氲着水汽时就像贝加尔湖的湖水,蓝汪汪泛着波光。
让人心生怜爱。
她突然想到北京训练营最后一天,塔季扬娜看着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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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戒备,像对待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现在,塔季扬娜对她说:“你值得一枚奖牌。”
说实话,余穗挺高兴的。
但余穗不能把这种高兴表现出来,可她自小在家里金尊玉贵地长大,都是对她哄着捧着,就连向漪,吵了架也是做妈妈的先低头,毕竟做妈妈的常常理亏,余穗哪里会安慰人?
余穗只会干巴巴地说一些没营养的废话,等到了黛西和浅川柚奈夺得一二名,塔季扬娜彻底没了希望,她灵机一动,认真道:“第四名也是很好的,美国全锦赛第四也是有铁牌子拿的呢。”
塔季扬娜淡淡地笑了:“谢谢你。”
其实第三和第四的区别,她清楚得要死。
再多的话语,也只是屎上雕花、粉饰太平而已。
二人沉默片刻。
冯佳薇急匆匆地找过来。
“愣着干嘛呢小祖宗?”她眉头打成一个结,“快去颁奖啊。”
她拽过余穗,上下打量小姑娘妆有没有花,要不要补妆,视线扫到小腿:“怎么还没把鞋穿上,想光着脚上冰吗?”
“算了,也没想到能上台子,不说你啥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余穗看着她帮忙穿冰鞋的忙叨叨模样,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中网的冰迷早炸开了。
“——是我熬夜熬太狠熬花眼了吗?”
“——是什么?是牌子!”
“人算不如天算啊,第四名→领奖台嘿嘿嘿铜牌是我们的了,银牌也能梦一梦了。”
“——没想到有小数点别人的机会,塔季扬娜p分足足比小穗高出五分还是没超。”
“——好的小穗就这么不放过每个机会,在此豁免isu一天,拿了铜牌后记得对我们小穗的p分好点,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余穗一直盯着几米开外的国旗,耳边是美国国歌,戴西站在右边,断断续续地念着歌词,美国国歌很长,也很难唱,戴西唱了几句就放弃了,只有嘴巴微微开合。
三面旗帜随着音乐往上升,对面的闪光灯不住地闪烁,机关枪一样咔嚓咔嚓响。
余穗忍住想哭的冲动,冯佳薇刚给她补完妆,如果眼泪掉下来的话,是会把妆容弄花的,那也太丑了。
黛西戳戳她的肩膀,邀请她上一台阶来合照,她们一起把奖牌放到嘴里,用牙轻轻地咬。
“不是金的。”黛西小声说。
一股子铁锈味,余穗心想。
余穗这个时候已经很累了,手脚重得像铅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如果能吃一支冰淇淋也许会好些,可惜没有。
她朝冯佳薇滑过去,小幅度地撅嘴,低声撒娇:“教练,我的腿不是我的了…”
冯佳薇却一直朝她摆手,余穗不得其解,直到陆定骁在不远处大吼一声,声音响彻场馆:“这边有国旗!来这边!”
余穗转过头,看见黛西和浅川柚奈披上了国旗,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还有巡场这一流程。
陆定骁比累懵了的余穗还要激动,大半个身子探出挡板给她递国旗,几秒的时间还要碎碎念几句:“赛前齐烈还说不用带国旗吧,我说带吧,这旗子颜色这么漂亮,观众席挂着也好看—就说我料事如神吧!”
齐烈气得狂捶他:“会不会说话!你破坏组织关系!你破坏群体友谊!”
余穗披反了国旗,她一边费劲地给翻转过来,一边望着他们笑盈盈地:“谢谢你们,我刚才也看到了。”
特别红,特别亮眼,哗哗地抖动,她就知道她4Lz算是跳成了,不用改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