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灿烂的阳光,温暖的午后。
高大的男人,水亮的手指,菜刀铿锵,他将萝卜切成细丝。
“爸爸,为什么你做的榨菜这么好吃?”童年时代的小竞,奶声奶气。
“因为爸爸有独家秘方哦!”父亲笑着哄她,“从洗菜,切丝,风干,腌制,我在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爱。小竞要努力读书哦,以后过最幸福的生活!”
声音犹在,可面目却变得模糊。
闻竞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歇斯底里,母亲摔盆砸碗,打碎了院子里的坛子,榨菜都落了土。
时而暴怒,时而痛哭,阴晴不定,父亲失踪之后,她总是站在阳台上发呆。
“你爸他走了,他不要你了!”
听妈妈那样说,小竞哇地一声爆哭。
躲不开的指指点点,惶恐不安,幸好有大猩猩(教导主任)罩着,才没有被同学霸凌。可妈妈对男人死了心,她不愿意再重蹈覆辙。
车祸殒命,残尸出土。
二十年的折磨,居然是恨错了人。
要是妈妈能活到现在,知道了前因后果,她该有多心碎?
唯一能依靠的女儿,居然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不孝?
可笑!
急刹,闻竞猛地惊醒。
棠星的车停在了医院楼下。
闻竞环顾四周,红光在黑夜中闪烁,到处都阴森森的。
“我们不是去机场吗?”她细声细语,似是怕他把她卖了肢解。
“不着急,还有时间。”棠星拆了安全带,侧头看她,“道个别再走吧,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
住院部,顶层出电梯右手第一个屋。
按照棠星的指引,闻竞找到了靳贺倾的藏身之处。
看见男人躺在病床上,闻竞无比自责。
明明知道他害怕看医生,却还是害他住院;
明明答应过会成为他的家人,却还是坚持离婚。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已经不是她能控制得了了。
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泪珠滚下。
眼睛变得模糊。
轻轻一个吻,落在唇边。
“我爱你,靳贺倾。希望你永远幸福。”
黑暗中,男人突然睁开眼睛,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面前。
“你怎么……”闻竞惊讶地瞪圆眼睛。
“嘘。”
……
阳台。
闻竞伏在围栏上发呆:“是你叫棠星帮我的?你答应他什么条件?”
“不重要。”靳贺倾站在闻竞身边,微风拂面,带来几分清凉。
“是嘛……”女人双手交叉,撑着头颅,眺望远方。
“听说,你要出国了?”
“嗯。”
“以后还会来吗?”男人扭头看她。
闻竞回避了问题,她说:“等我出国以后,就会到网上澄清,不会连累金诚的。”
“不澄清也没关系。”靳贺倾垂下头,他顿了顿,又说,“虽然是被迫的,但你说的那些,全都是事实。”
“对不起……”闻竞嗫嚅说。
“不要说对不起……”靳贺倾压低声音,“要是可以,简单地爱上你就好了。不掺杂利益仇恨,就我们两个人,谈一场普普通通的恋爱……”
闻竞的眼眶湿了,她看向前方,情绪稳定,可泪水不自觉地流淌,她平静地用手掌擦拭,口中念念有词:“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真的。只是,有些事实,我们没有办法改变……”
“……”靳贺倾深深吸气,他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终于,男人轻轻勾起嘴角,转过头来叮嘱:“去了那边,别乱跑。听从组织安排……”
语气停顿了,低头,注视,轻轻一个吻,女人未曾闪躲。
“我会想你的。”他贴在她面前低语。
一双眼闪闪发光,闻竞注视着靳贺倾,释怀地笑。
“再见了,小靳总。再见了,贺倾。”她轻声对他说。
……
走出住院部,棠星在停车场等。
他叼着烟在嘴上,抽了一根又一根。
闻竞来家里敲门之前,靳贺倾打了通电话过来。
他说,靳晏城抓了岳逢时,问棠星愿不愿意帮忙捞人。
“什么,找我帮忙?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你没发烧吧?”棠星皱眉。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金诚的股份,你开个价。”靳贺倾说。
“那就把你手上有的,都给我吧。”
“人命关天,我没和你开玩笑。”
“他抢了你的女人,你还要救他?”棠星简直不敢相信,“我看你真是病的不轻!”
“只要她幸福就好了,我希望,她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刹那间,棠星陷入沉思。
她想要的生活,不就是你吗?靳贺倾,你在谦让些什么呢?
门铃响了,闻竞在外面砸门。
“不和你说了,我这儿来人了……”棠星起身走出卧室。
“是闻竞?你别伤害她!”电话里的男人还在纠缠。
“知道了,我尽量吧!”他随手挂掉电话。
攒动的火苗,熨烫过鼻尖。
打火机熄灭,留下股刺激的味道。
“想从靳晏城手里捞人,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重要的是,咱手里有人。”棠星勾起嘴角轻笑,“叫你另外两个朋友帮忙,带上行李和护照,我们后半夜行动,去机场再汇合。”
烟灰截断,飘散在微风之中。
暗淡的火光,犹如暗夜中星辰。
如果一定要在岳逢时和靳贺倾中选一个,闻竞,为什么不选择你爱的人呢?
你看他的眼神,做不了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会放弃所谓虚无缥缈的仇恨,嫁给这个有钱人。
一想到这儿,棠星又忍不住笑。
所以,我们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喂!别抽了!”突然,闻竞出现在面前,打乱了思绪。
女人伸出手,在男人面前晃了又晃:“走不走啊?”
“还要走啊?”棠星愣了一瞬,烟蒂坠在地上。
“不走怎么办,人家又没留我……”闻竞有些失落,她垂下头,一脚踩灭地上星火,伸手去拉车门。
棠星用身体抵住车门,侧过头看她。
如鲠在喉,挽留的话,终究未能出口。
开车送她到机场。
境外出发,车子靠边停稳。
棠星帮闻竞拿出行李,欲言又止。
远处,黑色的奔驰车开过来。
壮汉护送岳逢时到机场。
“小竞!”他下车直冲向她,“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没再打你了吧?”看到岳逢时满脸伤痕,闻竞心中愧疚。
“我没事,主要是你!你怎么会招惹那种人啊?”岳逢时的眉毛拧成一团。
“是靳贺倾的弟弟,他想利用我,去争金诚集团的继承权。”闻竞气喘着说,“对不起啊,把你也卷进来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跑出国就没事了。”
“所以你才申请去伊拉克?”
“算是吧。”闻竞垂眸,“如果你害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去!我说过陪你去,就绝不反悔!”岳逢时坚定地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四目相对,男人表态之后,女人眼含泪光,似是有一瞬间心动。
干咳一声,棠星看不下去,悄悄挪开了视线。
天要亮了。
周围却异常寂静,鸟鸣都没有一声。
“行了,快走吧,不然赶不上飞机了。”棠星轻笑。
“这次真的要谢谢你。”闻竞转身面向棠星,她挑起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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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度诚恳。
“喂,就你姓岳是吧?”棠星转过头说,“既然决定一起走,就要好好保护好她!”
突然,闻竞垫脚拥抱住棠星。
她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你也要好好的,别被靳晏城追杀了。”
棠星愣了一瞬,随即,释怀地勾起嘴角:“你放心吧——我的人办事,利落得很。送个指甲刀啊,放个火,救个人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
闻竞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司机特别眼熟。
看守她帮她买指甲刀的,在别墅区敲她车窗的,都是这个人。
“所以,你一直都在帮我吗?”回想起往事,闻竞悄悄红了眼圈。
“好了,别哭了!虽然我帮了你,但也不是无条件的。”棠星的眼睛红了,他梗着脖子,依旧嘴硬绝不肯卸下高傲,“我棠星得不到的,靳贺倾也别想得到。你们快走吧,走了,就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看着二人携手前行,棠星的眼泪落下。
“棠总,接下来怎么办?”壮汉问他,“我还要回去吗?”
“身份暴露,你就别回去了。先出去躲一阵。”棠星吸了吸鼻子,目光又变得阴冷,“大不了撕破脸。我还怕他不成?”
……
闻竞走后,靳贺倾躺在病床上。
“好,我承认,闻竞的父亲闻强,是我害死他……”
靳贺倾反复播放父亲的录音,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他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多。
学成归国,心高气傲,是父亲教他隐姓埋名,去基层各个部门轮转;婚姻大事,鬼迷心窍,是坚决阻止他和白梁月结婚,致使父子二人险些决裂;继任总裁,三十而立,是父亲力排众议促成闻竞与他的婚事,为他选择了正确的路。
他以为,他恨他。
可是,血缘牵绊着。
他还是会因为父亲的离开潸然泪下。
这些天,他时常质问自己:
如果调转过来,是闻强杀害了靳国彰,他又会不会原谅她呢?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段感情,没有解法。悲剧一早注定。
也许,离婚,就是他和她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嘴唇干涩,视线模糊,他好像又一次看到,那个心爱的女人,出现在他身边。男人伸出手,却怎么也捉不住面前幻影,口中呢喃低语:“不要抛下我,闻竞,你不是答应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么……”
“对不起,贺倾,我食言了。”
一只手探在额头,掌心滚烫,女人愧疚垂眸。
“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独当一面。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守住金诚集团。”温柔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忘记我吧,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就不记得了。”
轻轻一个吻,落在唇边。
“我爱你,靳贺倾。希望你永远幸福。”
惊醒。汗湿了枕巾,男人睁开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白大褂,查房的医生出现在面前,天色已经大亮,白炽灯闪闪耀眼。
“烧已经退了,下午观察没问题,晚上就可以办出院。”医生对陪床的依琳说。
医生走后,靳贺倾在依琳的帮助下,勉强起身,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依琳倒了杯水,送到靳贺倾嘴边,看着他润湿嘴唇。
“你怎么在这儿?”靳贺倾皱了眉头。
“我来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依琳拿起架子,又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音,“表哥,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闻竞?”
“……”双唇微启,靳贺倾欲言又止。
依琳瞥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镜框,摔到靳贺倾面前。
破碎的纸张镶嵌在玻璃下面,繁体字,行楷,庚子年落款,内容和档案室里发现的那一张秘方一模一样。
靳贺倾震惊于眼前所见,他大喊一声:
“这是什么?从哪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