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秦怀谨就醒了。

    她的手撑着头,坐在书案前整整一夜。

    手缓缓抬起,酸胀感让她更加的清醒了。

    昨夜,她用了先前剩下的寻常纸张,写了不少不同的流言蜚语。

    有看起来很真的,但实际上她也未曾查证的;有看似不合理,但确实是她得到的真消息。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被她一股脑混到一起,散布到京城的各处。

    这次有了先前的经验,她没亲自手写,而是印刷的。

    花了点小钱,给她省了很多时间出来。

    其次是,没再让妆音往皇宫里送。

    上次得亏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否则哪能让妆音侥幸离去。

    只要外头动静闹得足够大,皇宫里那堵高墙就会变成摆设。

    她冷笑了一声,重新活动了一下筋骨。

    拿着桌面上没发出去的一份谣传,她走出了屋。

    她站在院子里,把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怎么看,怎么满意。

    秦怀谨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在院子里锻炼了一会。

    最近正是紧要关头,越是这个时候,她就越要注重身体,免得在身体方面被拖垮。

    洗漱完,天已经蒙蒙亮,私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子里的打更声。

    她照常坐上了马车,吃着白芷送来的吃食,等待着抵达皇宫。

    早朝。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面色如常,笏板端在胸前。

    好在她的耳朵不会单独动,不然已经暴露了。

    右后方的一位朝臣年岁上来了,有些耳背,说话声音不免大些。

    秦怀谨听了个正着。

    “听说了吗?东宫那边的事。”

    “嘘,小点声。”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

    紧接着,秦怀谨听到了厚重的叹气声。

    她都能想象到身后另一位阻止老者的朝臣,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说是太子妃根本就没有身孕,全是装的。”

    那人没回应,或许觉着这样就可以不聊下去了。

    可对方根本就没想停下来。

    “说太子妃跟定王……”

    “别说了。”另一个声音急急打断,带着明显的慌张,“这种话也敢在宫里说,不要脑袋了?”

    那人终于闭上了嘴。

    秦怀谨的嘴角稍稍上扬了一点,随即又收住了。

    她印刷的那些纸张,昨天傍晚才让人撒出去,今天一早已经传到了朝臣的耳朵里。

    这传播速度和上次差不多,只是为何会传成太子妃和定王?

    她可从未造过这种谣言。

    她写的分明是太子妃疑似假孕,传出去变成了太子妃肚子是塞的枕头。

    她写定王或许知情,在身后的朝臣口中成了定王和太子妃有染。

    她写小产另有隐情,被认为孩子不是太子的。

    这就是流言的力量?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句“你听说了吗”,就能让一盆脏水泼出去,泼得满城都是。

    而且被泼的人,永远洗不干净。

    尤其是这些传言,根本没办法自证。

    秦怀谨的目光向身旁撇了一眼,落在秦昊苍的袖子口。

    他作为太子站在队列最前面最中间,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右手一直在袖子里动,像是在捻什么东西。

    紧张了?还是气的?

    她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今天早朝,秦昊苍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太子妃是他的正妻,她出事,就是他的事。

    太子妃的名声坏了,他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

    与其说是太子妃出事,不如说是针对太子而搞出来的事情。

    就算是秦昊苍再怎么不上心,皇后也会因此来和他通风报信吧。

    秦铭钰站在秦昊苍身侧,他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但秦怀谨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在强忍着情绪。

    秦怀谨把这两个人的反应记在心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永平帝升座,殿中安静下来。

    例行奏报走了一遍,户部报了几笔秋粮入库的数目,工部报了堤防修缮的进度,兵部报了边关的军需调配。

    秦怀谨默默打了个哈欠,在心里念叨着“有瓜吃别犯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秦昊苍和秦铭钰身上来回扫,像是在看两辆即将相撞的碰碰车,没人在管朝堂之上的要事。

    永平帝显然也感觉到了殿中的气氛。

    他的目光扫过秦昊苍,又扫过秦铭钰,然后往后面扫了一圈,在秦怀谨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秦怀谨捕捉到了这个眼神,都没仔细体会,就已经觉着不舒服了。

    那一眼里没有具体的含义,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又像是瞧不起她,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秦怀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心里已经把这一眼记了下来。

    户部的奏报刚说完,礼部尚书盛采南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永平帝点了点头。

    盛采南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臣今日听闻坊间有诸多传言,涉及东宫与定王府。臣以为,此等传言若不加以制止,恐伤皇室体面。请陛下下旨,严禁坊间妄议此事。”

    殿中彻底安静了,大家也不看秦昊苍和秦铭钰了,直愣愣的看着盛采南。

    秦怀谨见他站出来,心头一紧。

    她忘了和自己人通气了。

    这个时候站出来提这件事,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在往永平帝的枪口上撞。

    坊间传言,没法查,也没法不查,只会让永平帝左右为难。

    果然,永平帝的脸色沉了一下。

    “坊间传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什么传言?你听到了什么?说给朕听听。”

    “传言是否属实,臣不知。但臣以为,陛下应当过问。”盛采南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否则朝臣不安,百姓议论,于皇室体面无益。”

    永平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盛采南,礼部尚书,他是卫倾川的顶头上司。

    卫倾川死的时候,盛采南没有站出来说什么,若不是为了给她拖延时间,他都不会去面圣。

    卫倾川的案子结了之后,盛采南也没有再提过。

    秦怀谨以为他会明哲保身的,会和他的好友沈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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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观望,伺机而动。

    可他选择在了出现骚动的时候,主动站出来。

    枪打出头鸟,秦怀谨就算是想主动出击,也没想过要主动来说起京城里谣传的情况。

    卫倾川不是普通人,是礼部侍郎,是盛采南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自己的属下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盛采南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不记着。

    今天他站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是为了帮她。

    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把火烧到东宫和定王府的机会。

    不管烧到的是太子还是定王,对他来说,都是替卫倾川出了一口气。

    “陛下,臣不是要为谁说话。臣只是觉得,朝堂上不该由着坊间的闲话来议政。今日他们传太子妃,明日传谁?后日传谁?朝堂成了茶楼,大臣成了说书先生,成何体统。”

    盛采南说的冠冕堂皇,永平帝也找不到任何破绽拒绝,只好望着殿中其他人,看看谁会再站出来。

    没有人敢站出来,包括在言论中心的秦昊苍和秦铭钰。

    “传言荒唐,毫无依据。盛爱卿,你礼部出个告示,让各地衙门管管,别让人再乱传了。”

    盛采南还想说点什么,但掌握分寸的前提下,他还是选择了应下差事。

    他退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得逞后的高兴,也不像是毫无收获。

    秦怀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

    这道告示下去,不但止不住流言,反而会让更多人相信那些传言是真的。

    因为朝廷越是禁止的东西,百姓越觉得里面有猫腻。

    永平帝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她看了一眼永平帝,他已经拿起下一本折子,脸上带着轻松的浅笑。

    秦怀谨收回了目光。

    永平帝不是不在乎,是他觉得这种事根本不是事。

    谁提了,就让谁去办。

    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是他无能。

    没有人因此站出来弹劾太子,也没人因此来谴责定王,对他而言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至于盛采南能不能止住流言,那不是永平帝关心的事。

    永平帝不再提传言的事,自然也无人敢再提。

    永平帝继续让其他大臣奏报,但殿中的气氛已经变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没有人真的在听那些利国利民的奏报。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想站出来的,没抓住机会。

    但永平帝的态度也让她清楚了,自己站出来,无非是和盛采南一起去制止谣言。

    没有任何额外的收益,不值当暴露自己的心思。

    早朝剩下的时间没什么大事了,水利、税收、军需,几件事奏报完,永平帝就在准备退朝了。

    今日最让人兴奋的部分早就过去了,大家都想着下朝去整合信息了,哪还有心情多一事站出来奏报无关紧要的事情。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拖得很长,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上。

    从升座到退朝,不到半个时辰,比平时短了不少。

    有人觉得是因为出了太子妃的事,但秦怀谨觉得不是,瞧着永平帝的脸色,更像是他不想在朝堂上多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