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陆续往外走,秦怀谨混在人群里,观察着周遭。

    有几个大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丰富,一看就是在聊八卦,和她以前上班摸鱼一模一样。

    他们在说今天的传言。

    秦怀谨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步子没有变快,眼神没有偏移,但她竖起耳朵,捕捉到了几个词。

    “太子妃……定王……这也太……”

    “谁说不是呢,但无风不起浪。”

    “啧,这朝堂怕是要热闹了。”

    秦怀谨快速离开,生怕自己也成为他们八卦的主角。

    秦昊苍像是在等她,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直到两人并肩。

    “五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秦怀谨一个人能听见。

    秦怀谨微微侧头,等着。

    秦昊苍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咬后槽牙。

    “今天的传言,你听说了没有?”

    秦怀谨点了点头,“臣弟听说了。”

    “你觉得是谁放的?”

    秦怀谨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转了两圈,然后说了四个字。

    “臣弟不知。”

    说完才感受到秦昊苍浓重的怀疑,赶紧生气道,“皇兄有所不知,那谣言可真是不堪入耳,怎么连敢如此说皇嫂。甚至还说臣弟和嫂嫂……”

    秦怀谨张口就是一顿胡说。

    为了让自己摆脱嫌疑,也是拼了。

    秦昊苍没有再问,加快脚步走了。

    秦怀谨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知道是谁放的也不可能说出来,问她有什么用。

    等她看不见秦昊苍的身影了,她才挪着碎步靠近今日抢风头的盛采南。

    “盛尚书今日好胆量。”

    盛采南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不过是尽本分。”

    尽本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着永平帝对坊间传言表态,这叫尽本分?

    那满朝文武没尽本分的也太多了。

    “卫侍郎的事,”秦怀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一直记得。”

    盛采南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方才一模一样,但秦怀谨注意到,他握笏板的手紧了几分。

    “卫侍郎是臣的属下。”盛采南说,“他出了事,臣同样记得。”

    “盛尚书可否帮个忙?”秦怀谨知道他不会拒绝自己的,就和沈濂一样,二人已经选择站在她身后了。

    出于风险的考量,她还是问一嘴。

    等到她得到盛采南同意后,她才继续说下去。

    “盛大人应该听说过阴阳壶?”

    盛采南点了点头,在脑海里想了想所谓的阴阳壶构造和用处,但没想明白秦怀谨要做什么。

    “殿下需要的话,臣帮您去黑市寻一个?”

    盛采南不懂,但愿意照做。

    秦怀谨摆手解释道,“盛大人照着父皇的要求捂嘴即可,届时我会寻人去撕掉公告,换成另一版,提前和你通个气。”

    让盛采南这个礼部尚书去写一份完全堵不住悠悠众口的公告,永平帝定然会把气撒在他头上,甚至连带着秦昊苍和秦铭钰也会对他动手。

    但如果是秦怀谨额外找人去把好端端的公告替换掉,责任就不会归结于盛采南了。

    盛采南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侧头看了秦怀谨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殿下是说,让臣写一份官样文章,然后殿下找人换掉?”

    秦怀谨点了点头,“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作恶之人,但抓住他们的代价,不该是我们付出生命。”

    盛采南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

    秦怀谨跟在他身侧,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宫道,两边的宫墙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影子投在地上,把他们的身形拉得很长。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盛采南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秦怀谨,目光落在宫门外那棵老槐树上。

    那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五六个孩童一起才抱得住。

    树冠遮了一大片天,叶子绿的晃眼,风一吹,带着蝉鸣响彻京城。

    “殿下,”盛采南开口了,但他的情绪很低,“臣不是怕死。”

    秦怀谨没有说话,等着。

    “臣不想当职的时候亡国,殿下,您动作该快些了。”

    盛采南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他的眼睛里有暗红色的血丝,积了很久一直未散。

    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角往下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秦怀谨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慢呢。

    她又如何可以加快速度?

    直接提刀让永平帝传位给她?

    “盛尚书,”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亡国不至于。”

    盛采南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殿下不必安慰臣。臣在朝堂上待了二十余载,看过的比殿下多得多。”他转过身,继续往宫门外走,“太子耽于享乐,定王急功近利,陛下……陛下无心朝政。殿下说,这不是亡国之兆,是什么?”

    秦怀谨跟上去,与他并肩走出了宫门。

    福顺的马车等在不远处,盛采南的马车也停在另一边。

    两个车夫都看见了各自的主子,开始赶着马车往这边来。

    “所以殿下,”盛采南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动作快些。”

    秦怀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快了。”

    秦怀谨说的很小声。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给盛采南一颗定心丸。

    此刻的她没有过去当牛马时的敷衍,也并非刻意的诓骗。

    她是真心的。

    按照她的计划来看,快了。

    就差最后两步了。

    一步是等陈茵药铺的最终结果,另一步是喻半的军需订单彻底完成,顺利结款。

    一旦这两件事都成了,那距离秦铭钰失去一切就更近一步了。

    而今日的谣言,会让秦昊苍生疑,加速对秦铭钰的制裁。

    可他不会知道的是,秦铭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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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下,就意味着离他失去太子的身份更近了。

    就算永平帝还要继续保着秦昊苍,秦怀谨也有另一条通天路可以走。

    她当摄政王,把秦昊苍彻底架空。

    永平帝可以保废物太子一时,能保一世?

    一切归于她之手,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再者说来,这两人继续占着位置,但实权握在手里的话,也是很不错的情况。

    出了错,骂的只会是这两人。

    而她在背后,福先享了,钱先用了,权还收着。

    届时朝臣认的就不再是称号,而是能力了。

    与盛采南道别后,秦怀谨直奔私宅,哪个铺子都不去了。

    福顺都惊讶了,差点把手里的缰绳给松开。

    如今除了陈茵的药铺停滞了,其他都在不断地扩大客流和盈利,她出不出现都无所谓了。

    回私宅也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她要准备点东西出趟城。

    去给最后的两步加加速。

    到了私宅,她随手喊了个在私宅的侍卫,让她帮自己准备几样东西,全部放到后门口还在等她的马车上。

    她临时要出城,福顺也得跟着一块“加班”了。

    还是外勤。

    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没用的想法全部甩掉。

    快步走到书案前,写了一版假公告。

    礼部告示:

    近闻坊间有不明之言,涉及宫闱内事,捕风捉影,毫无实据。其中尤以东宫、定王府相关传闻最为荒谬,已查明纯属捏造。即日起严禁妄议传讹,凡已散播者,若能提供消息来源,可从轻发落。

    永平十二年夏七月礼部奉旨

    告示上到处都是糊了的墨点子,一看就不严谨。

    这样也好,不会和盛采南写的正版混淆。

    不过要以假乱真的话,还是得正经弄个章,让百姓愿意凑近看。

    她拿了个称手的小果子,洗也不洗,直接拿刀划拉几下。

    胡乱擦干了刻画那一面的汁水,就用红印泥印上去了。

    应付了事的公告莫名带着一丝喜感,只要凑近些就能看出是假的了。

    但一直有一句话,叫做无风不起浪。

    百姓们信哪一版,不是信。

    秦怀谨拿起公告,还没再次欣赏,就发觉已经要晌午了。

    出城事耽误不得,她拿起公告就丢给等在后门口的侍卫,“弄几份和这个类似的公告出来,然后等礼部出来贴,你就去换。别让人逮了,注意安全。”

    侍卫接过那张糊着墨点子的公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但没敢说什么,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早就听妆音姐姐说过,主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直听到的是妆音姐姐对主子的感谢,可她始终觉得主子是个奇怪的人。

    如今看来,当真奇怪。

    秦怀谨对着侍卫的背影,无力的解释着。

    “时间太紧了,你要是来得及,弄规整些。”

    毛笔字真的很难写啊。

    秦怀谨看侍卫不会再转身过来回答自己了,索性转身望着福顺。

    “殿下,小的可不识字。”

    无法选中……

    秦怀谨没好气的上了马车,“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