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秦昊苍没让人给她倒茶,她也不敢随便喝东宫的东西。
她的姿态做得很足,恭敬、听话、不争不抢,就是一个被定王欺负了,来找太子撑腰的弟弟。
脊背微微弯曲,目光低垂,像是在等秦昊苍发话,又像是在掩饰自己不知如何接话的局促。
这套动作她练过很多遍,上辈子面对那些空降的领导、不干活只抢功的同事,她就是这副表情。
低头,不接话,让对方觉得自己很听话。
秦昊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
又是这些烦心事。
母后整天念叨着让他回朝堂,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说什么“你是太子,不能长期不在朝堂上露面”、“那些大臣会生二心”、“你父皇会失望”。
这些话他听了八百遍,每一遍都像念经。
要不是秦铭钰这家伙争强好胜的,哪来现在这美人在怀的好日子?
找他当靠山,这秦怀谨莫不是个傻子。
当初看他当众争灾区的方案,以为也是个和秦铭钰一样的家伙,心里还嘀咕过“又一个来抢的”。
还期待着这两人一起发点力,好让他在府里多休息休息,最好啊是直接让他明面上禁足个三五月。
这样他也能直接住进梦笙楼,逍遥快活到期限结束,还不用听母妃唠叨。
现在看来,还不如秦铭钰有用呢。
至少秦铭钰敢争敢抢,敢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
这个秦怀谨呢?
被人欺负了,不敢自己还手,跑来找他撑腰。
没后台的可怜虫是这样了。
“行吧。”他摆了摆手,“你盯着他,有什么动静告诉我。别闹太大,烦。”
秦怀谨站起来,深深一揖。
“多谢皇兄。臣弟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时,秦昊苍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下次来带点好酒。”
秦怀谨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
“状元红可好?臣弟记的皇兄喜欢,下次给皇兄带。”
秦昊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倒了一杯酒。
秦怀谨推门出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东宫正殿门口的台阶比怀王府的高三级,站在这上面往远处看,半个东宫尽收眼底。
前院的影壁、回廊的飞檐、花园里那棵不知名的树,每一样都比她的好。
福顺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
“成了。”秦怀谨抬脚往前走,碍于在东宫,面上没什么表情,“走吧,回去。”
她穿过回廊,经过前院,走出东宫大门。
门口的侍卫换了一拨人,赵虎不见了。
秦怀谨上车的时候,往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墙还是那么高,砖瓦还是那么整齐。
往后要是能住到这里,倒也挺不错的。
她畅想了许久的东宫环境下自己的美好生活,直到马车停在了私宅的后门口,秦怀谨才回神想起正事。
方才秦昊苍的态度慵懒,她只当是对方一直如此。
如今仔细琢磨一下,竟觉着对方其实是在敷衍她。
秦昊苍向来就知道太子之位,未来的帝王之位,皆是他的。
哪里还用得上她去当“狗腿子”,告诉他秦铭钰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还是得让他有点危机感,让他觉得永平帝不再纠结所谓的嫡庶,开始考虑其他皇子。
比如……
现在永平帝总是让她和秦铭钰对抗。
在她思考来看,永平帝是为了给秦昊苍选个合适的帮手。
但秦昊苍会怎么想呢?
脱离朝堂许久的他,当真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还是对本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帝王有信心?
她想起上辈子单位里空降的那个新领导。
大家都在观望,都觉得老领导不会换人,都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如泰山。
结果新领导来了三个月,换了两个部门负责人,所有人都慌了。
永平帝现在做的事,跟那个新领导有什么区别?
让秦铭钰和秦怀谨互咬,让朝臣站队,让太子在软禁期间看着外面风起云涌。
这不是在给太子选帮手,这是在给太子上眼药。
“你不在的时候,外面有的是人想替你。”
秦怀谨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推门往私宅的院子里走,深深吸了一口气。
私宅比不过东宫,但足够温馨,是她花自己赚的钱买下的。
她坐到石凳上,再度思考接下去的筹谋。
秦昊苍不怕秦铭钰,因为秦铭钰在永平帝眼里永远是无法改变的庶出。
只要上官韵,秦昊苍的母妃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不动,秦铭钰永远就不会有机会。
她秦怀谨,亦是如此。
但秦昊苍怕什么?
怕永平帝真的动了换太子的心思,怕他的母妃的皇后之位不稳固。
哪怕这心思只有一丝,也够他睡不着觉的。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一丝心思,在他心里种下去。
不需要任何证据,也不需要永平帝真的换太子或者皇后。
只要小小的暗示秦昊苍,让他开始胡思乱想,把一切事情都归结为“父皇要换人选了”。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秦昊苍不会信。
从他的“新狗腿子”嘴里说出来,他也不见得会信。
暗示。
魔术里似乎有这样的一个手法,可以让人在不经意间选择魔术师早就敲定的选项,从而达到魔术的成功。
秦怀谨坐在石凳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魔术。
她上辈子在年会上看过公司请的魔术师表演。
不是什么大变活人的大场面,就是些近景魔术,硬币消失、扑克牌猜点数、绳子打结又解开。
她当时坐在第三排,离得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魔术师的手,愣是没看出一丝破绽。
后来她回去看了魔术解密视频,才知道那些魔术的核心不在于手法多快,而在于引导观众的注意力。
魔术师让你看左手的时候,右手已经动了。
让你盯着硬币的时候,牌已经换了。
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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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暗示。
不需要直接说“父皇要换太子了”,太直白,太刻意,秦昊苍反而不会信。
她要做的是把一些零散的信息递过去,让秦昊苍自己拼出那个结论,然后觉得这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人最相信的,永远是自己得出的结论。
秦怀谨的手指停住了。
她在脑子里把能用的“零散信息”一件一件列了出来。
军需竞标的事情不能说,涉及到了喻半的绸缎坊,这是她私人的产业,也是她今后夺权的背后资金链。
药铺也不行,梦笙楼也不行……
有些走进死胡同,往哪个方向都好像是死路。
秦怀谨揉了揉眉心,想把事情放下,休息片刻再继续。
睁眼时,石桌上多了碗绿豆汤,妆音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小姐,今天天热,绿豆汤里加了些冰,您快些尝尝。”
妆音和秦怀谨在绸缎坊分开的,知晓她有要紧事需要处理,见她愁眉顺口问到,“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你说,左手和右手做选择,怎么让人一定选左手呢?”
“让他信任的人告诉他,只能选左手。”
妆音想到的,是自己面对两个选择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在她看来,如果有一天真要她做这种二选一的选择,她会听殿下的话,让她选什么她就选什么。
“信任的人……”秦怀谨觉得是有些道理。
但秦昊苍信任的人,她也很难下手。
皇后?
林巧都不见得对付的过。
能下手的话,她才是真正的嫡嫡道道了。
太子妃?
这两人关系能好到相互信任?
够呛。
但太子妃好像是个支点。
太子妃范嫣琪在秦昊苍生辰宴当日,被宣布怀有身孕,本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结果她本人亲自选择了小产,害得秦昊苍无法回到朝堂。
秦怀谨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太子妃范嫣琪。
她在嘴里默默嚼着这个名字,细细品鉴。
太子妃主动小产这件事,一直是秦怀谨心里的一个谜。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为了陷害谁?是为了博取同情?还是单纯不想生孩子?
但每一种猜测都缺了最后一环,拼不出完整的图。
可如果把她当成一个“支点”,就不用在乎为什么了。
范嫣琪嫁给秦昊苍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朝堂上没人说,但后宫里的闲话她也一定会听到。
因此导致永平帝对太子之位的重新考量,似乎也变得合理起来了。
太子没有嫡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平帝百年之后,太子登基,皇位继承人不明确。
朝臣会不安,宗室会多想,那些站在太子这边的势力也会动摇。
如果这时候,永平帝表现出对其他皇子的“看重”,就会一点点腐蚀秦昊苍,让他不动摇也会多心。
甚至不用永平帝说出换太子的决定,只需要朝臣们对秦昊苍不满意。
而朝臣之中,一直有一部分人不满意秦昊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