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抬头看见秦怀谨从后门进来,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站起来行礼。

    “殿下,地窖里的账本我已经让人归了类,皇贵妃的那箱在左手边,太子的在中间,其他零散的在右手边。”

    她顿了顿,看了秦怀谨一眼,“现在就看?”

    秦怀谨想了一会,觉着自己反正也无事,让人全搬去私宅也麻烦,不如就趁着这会扫一遍。

    她点头道,“就不麻烦你们送到我那了,放在这我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柳絮应了一声,“殿下,地窖阴冷潮湿,容易着凉。您且稍作等候,我让人搬过来。”

    她说完也不等秦怀谨推辞,抬手就让差役把事情做完了。

    随后她就顾不上秦怀谨,要继续算账了。

    可秦怀谨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那可以把她装进去的箱子,而是想看看自己先前给柳絮的“毒药”有没有用完。

    她好提前安排陈茵再给她准备几包,甚至是提前熬煮好。

    “中午和你说的事情,现在如何了?”

    秦怀谨自认为问的还是友善,没有到刻薄、尖酸、剥削的程度,但柳絮不自觉的皱眉,让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打扰到她了。

    “我就是担心不够……”

    柳絮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又拨弄了两下后,才张口,“够的。”

    秦怀谨默默点头,不敢再打扰,独自往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开箱看起了资料。

    她倒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知道柳絮那的十份“毒药”还没用完了,剩下柳絮翻了半天账本,发现从秦怀谨进门和她说话开始,所有的账都算错了。

    她没想到换了个老板,也能遇到同样的情况。

    认命又熟练的就清空了算盘上珠子的位置,从账本最开始的部分算起。

    没事的,也就再多花两个时辰而已。

    漫漫长夜,她可以的。

    拨了两下珠子,她一点算账的念想都没了。

    索性站起身,拿起放在桌角的本子,站到了秦怀谨面前。

    她刚才打扰了自己,现在“报复”回去,也很正常吧?

    “殿下,共计是七人选择告老还乡,药已经当面服用,绝无私藏的可能。”

    秦怀谨正埋头翻着一本账册,冷不丁听到柳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抬起头便看见柳絮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个翻开的簿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柳絮是在汇报旧部去留的结果。

    七个人选择离开,已经当面服了药,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少。

    要知道秦少语的旧部遍布广泛,最终只有七人选择离开,已经很难得了。

    “你把名册整理好,明天我让人去办,三天内给你。”秦怀谨合上膝头的账册,认真地看向柳絮,“留下的人,让他们明天开始分批次来见我。不用一起来,太惹眼。每次两三个,我认认脸。”

    柳絮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七人之中有三人是早些时候就已经提出要休息的,年岁偏大的,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人之常情,你做的很好。”

    人来人往,宴席结束总要散场的。

    柳絮能如实相告,也没有威逼他们必须留下,这样就很好了。

    至于今后是留下的更好,还是离开的更好,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之后解药还是你去中午的铺子取,我会让白芷提前准备好的,和现在一样,看着他们喝完再走。”

    秦怀谨佯装很重要的感觉,仔细叮嘱起柳絮,实际上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做的戏有始有终。

    柳絮没说话,默默记下秦怀谨的要求,同时也记住了自己新老板的脾性。

    随后她转身回了柜台后面,重新在算盘前坐下,手指悬在珠子上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为那几个选择离开的老人家求情,可一想到可能遭到背刺,最终自己也跟着遭殃,火速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

    秦怀谨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地窖里搬上来的三箱账本摞在她脚边,左手边那箱“卫”字头的她才翻完最上面几册,已经找出了皇贵妃截留皇后份例云锦的记录。

    还有几条让她格外在意的线索,账本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经手人的名字,却不是宫里的人。

    能经常接触到宫中之物,却又只是个普通的商人?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猫腻在里头。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合上账本,打算晚些回去查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越翻越有,她也愈发的精神了。

    她把折角的账本搁在膝头,又伸手去够第二箱。

    这一箱比“卫”字头的沉得多,箱盖一掀开,最上面那册的封面便露出一行让她眼皮一跳的字:“东宫支用录,永平十年冬月”。

    秦少语的字迹工整,但这一册的墨色比皇贵妃那几册更深,像是蘸墨时格外用力,恨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秦怀谨翻了几页,发现太子这边的烂账比皇贵妃那边更离谱。

    绸缎庄那不过是截留几匹布、克扣些份例,放太子这简直不值一提。

    秦昊苍在永平十年冬天,光是“赏雪宴”一项,就花了足足两万两白银。

    两万两,够买多少粮食,够安置多少灾民,够修多少里堤坝。

    就为了请一群狐朋狗友在雪地里喝酒听曲,花了两万两。

    秦怀谨面无表情地把这页折了角,继续往下翻。

    永平十一年春,太子以“修缮东宫”为名从户部支了八千两,实际修缮用了不到两千,剩下的六千两不知所踪。

    永平十一年秋,太子代天子祭天,礼部拨了五千两供他沿途布施,他大手一挥全赏给了随行的歌姬舞姬,一文钱都没落到百姓手里。

    更可笑的是,秦少语在每一笔荒唐账目旁边都备注了经手人和去向,有些地方还加了小字批注。

    “此人已为太子妃收买”、“此款被管事私吞三成,太子不知”、“此笔存疑,查至一半被迫中断”。

    秦怀谨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在那行“被迫中断”上停了好一会儿。

    能让秦少语查不下去的人,满京城也没几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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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么是太子本人,要么是皇后。

    她把第二册也折了角,摞在左手边已经折角的那几册上面,又伸手去够第三册。

    这回翻开第一页就让她停住了,不是太子府的账,是太子的私人开销。

    每一笔都记得简略,但时间线拉得很长,从永平九年开始,断断续续记了三年。

    秦怀谨的目光顺着条目往下扫,忽然停在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上——楚执缨。

    她立刻往回翻了几页,找到那条记录的起始。

    永平九年七月,太子在梦笙楼设宴,酒后失态,言语调戏一名女子。

    那女子当场掀了桌子,拔刀砍伤了太子的随从。

    事后太子派人去查,得知那女子是镇朔将军楚将军的女儿,只得不了了之。

    但秦少语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小字——“此后大哥多次派人跟踪楚家长女,似欲伺机报复。”

    秦怀谨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眉头越拧越紧。

    她认识楚执缨以来,知道她被太子盯上,但没想过会这么早。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合上账本,手压在封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夜半。

    柳絮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一盏灯,搁在她手边,灯芯是新拨过的,火焰稳稳地亮着。

    秦怀谨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灯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翻下一册。

    她翻到最后一册时,窗外的打更声已经敲过了三更。

    意识到自己还需要上早朝,秦怀谨立刻放下了最后一册,舒展了一下身子骨。

    方才的注意力都在账册上,身体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许久,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屋可还有人要用?”

    秦怀谨没有把梦笙楼当做自己的私产,自己又不想再继续查下去了,把东西全部摊在这里,总归要问一下梦笙楼真正的管事——柳絮。

    柳絮已经忙完了自己手里头的活,一身轻松的她回答起问题来,也格外的好说话。

    “殿下需要的话就放着吧,我会让他们注意的,绝不会乱动。”

    “行,”秦怀谨把膝头那几册折了角的账本摞在一起,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这屋先给我留着,箱子里的东西别动,我尽快回来看完。”

    柳絮点头记下,顺手把灯盏往秦怀谨手边又推了推,示意她走的时候带上,巷子里黑,有盏灯照着好歹不会踩进水坑里。

    秦怀谨也没推辞,端起灯盏往后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整理好的账册里拿出最后的那册,朝柳絮扬了扬。

    “这本我带回去。里面有些东西,我得再看看。”

    她想着等会回去补觉,醒了正好在马车上看。

    这样她也能记着尽快赶回来放好,免得把账册弄得到处都是。

    秦怀谨还没适应梦笙楼是她的地盘这件事,但柳絮早已认定她这位老板了。

    老板拿自己家里的东西,又怎么需要一遍遍和她说呢?

    她摆手嫌弃道,“拿走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