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秦怀谨站在队列里,魂已经去找周公下棋有一会了。
昨夜在梦笙楼翻了一宿的账本,天快亮才回私宅眯了片刻,梦里都在追一个胖乎乎的商人。
追了好几条街,她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眼看要抓住了,妆音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了。
“殿下,该上早朝了。”
此刻她站在殿中,耳边是某个官员抑扬顿挫的奏报声,说的是淮河汛期将至,请旨加固堤防。
永平帝问户部拨款多少,户部尚书出列报了个数,沈濂站在旁边微微皱眉,大概是对那个数字不太满意。
一切如常,井然有序,秦怀谨掐了自己两下才勉强维持住站姿不倒。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秦怀谨刚想溜回去补觉,身后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节奏她太熟悉了。
沈濂的官靴踩在金砖上就是这种声响,不重不轻,一步一顿,像是连走路都在盘算工程预算。
“殿下留步。”
秦怀谨认命般地转过身,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沈大人有何贵干?”
沈濂走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秦怀谨注意到他手里没有拿笏板,说明他要说的不是公事。
“殿下可收到太子生辰宴的帖子了?”
“收到了。”秦怀谨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帖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方才大太监亲自送的。怎么,沈大人也收到了?”
“满朝文武都收到了。”沈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依旧是那副工部尚书的严谨,但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严谨,“殿下若是打算在宴上做些什么,还请提前跟臣通个气。臣这把老骨头,经不起第二回惊吓了。”
秦怀谨差点被他这句“老骨头”逗笑。
沈濂年纪也不算大,三十出头而已,偏偏说话做事都像个四五十岁的老臣,连自称“老骨头”都说得一本正经。
“沈大人放心,那可是太子生辰,本王只是去贺寿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表面上只是去贺寿的。”
沈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这‘表面上’三个字,臣听着比‘我要搞事’还让人心慌。”
秦怀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沈濂的胳膊,转身往宫外走去。
出了宫门,福顺已经驾着马车等在老地方了。
她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今天要跑的地方过了一遍。
先去绸缎坊看喻半的开业筹备,再去白芷铺子尝双皮奶,最后去梦笙楼把昨晚没翻完的那箱账本收个尾。
三件事办完,天也该黑了,正好回去补一觉。
然而开局第一件事,就不顺心。
马车在绸缎坊门口还没停稳,秦怀谨就听见了喻半的声音。
那不是她先前见自己时的温和调子,而是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气。
“绸缎坊怎么了?就只需你们叫‘绸缎庄’,不许我们叫‘绸缎坊’?有没有天理啊!”
秦怀谨掀开车帘,看见两个穿着绸缎庄伙计衣裳的男人正站在喻半面前,一个叉着腰指着招牌,另一个抱着胳膊冷笑。
喻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无奈再到强撑着的镇定,变了三回。
“这招牌怎么了?”喻半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跨出门槛,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块写着“绸缎坊”三个字的牌匾,语气不咸不淡,“我这铺子就叫绸缎坊,和你们的绸缎庄可不一样呢。绸缎是你们家独占了不成?还不让我用了。”
“你!”那伙计被噎得脸通红,“你这是故意混淆视听,让客人以为你是我们绸缎庄的分号!”
“客人哪有那么傻?”喻半笑了,那笑容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你们绸缎庄卖的是宫里的料子,我这儿卖的是老百姓穿得起的布,八竿子打不着。客人进来看一眼价钱就知道不是一家店了,有什么可混淆的?倒是你们——”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两个伙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关切,“大热天的跑这么远来替我操心招牌,也不怕中暑。”
周围已经有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凑过来了。
这条街平时就热闹,两家铺子当街对峙的场面更是难得一见,很快就围了十来个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偷笑,还有个卖瓜的老汉索性把担子搁在路边,切了片瓜边吃边看。
那两个伙计见人多起来,气势反而更足了,大概是觉得在围观百姓面前不能丢了自家铺子的脸,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少废话!你们今天必须把招牌摘了,不然我们掌柜的说了,就去京兆府告你们冒名顶替!”
喻半正要还嘴,忽然看见人群后方福顺正艰难地拨开围观百姓,给身后的秦怀谨清出一条路来。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战斗状态切回乖巧掌柜只用了半秒,但秦怀谨已经看到了她刚才那副准备跟人吵到天黑的架势。
秦怀谨出门前带了寻常女装,在下朝后换好的,又用面纱遮了半张脸,站在围观百姓中间并不显眼。
她今天要跑好几个地方,皇子常服太招摇,素衣更方便。
“怎么回事?”秦怀谨走到喻半身边,目光扫过那两个绸缎庄的伙计,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喻半立刻会意,没有叫破她的身份,只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道,“秦姑娘,这两位是绸缎庄的伙计,说咱们的招牌跟他们的太像,要让咱们摘了。”
秦怀谨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绸缎坊”的牌匾,又看了看那两个伙计,忽然笑了。
她笑得和和气气,半点火气都没有,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两个伙计同时噎住了,“你们掌柜的是不是最近生意不太好?连别人家招牌上写什么都要管,看来是真的挺闲的。”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卖瓜的老汉啃了口瓜,扯着嗓子补了一刀,“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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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人家叫绸缎坊,你们叫绸缎庄,差了整整一个字呢。照你们这说法,西市那家‘小李馄饨’是不是也得摘招牌?人家老李馄饨还没说话呢。”
两个伙计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又见周围百姓全都站在喻半这边,知道再闹下去讨不了好,便撂下句“你们等着”,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
喻半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秦怀谨说了句“多谢秦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但更多的是默契。
她知道秦怀谨不想暴露身份,便一个字都没多问。
围观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了,三三两两散了开去,卖瓜的老汉临走时还朝喻半竖了个大拇指,说“姑娘硬气,改天老汉来你这扯布”,然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往巷口去了。
喻半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过身,把秦怀谨请进了铺子。
铺子里比秦怀谨上次来时又规整了不少,货架上的布匹按质地和颜色重新排列过,低端的葛布、素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高端蚕丝和实地纱收在里间的柜子里。
墙上挂了几件已经做好的成衣,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大方,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角落里还搁着一盆绿萝,叶片翠绿,是整间铺子里唯一一件跟买卖无关的东西,大概是喻半自己从家里搬来的。
“方才多亏了秦姑娘。”喻半语气比方才在门口时平缓了不少,但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怒气,“那两个伙计不是第一次来了。开业的时候就来过一趟,说要我们改招牌,我没理他们,今天又来了。他们就是看我们是新开的铺子,又没有靠山,想欺负人。”
秦怀谨抬眼看了看墙上那几件成衣,忽然问了一句,“这几件是谁做的?”
喻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怒气终于被一点笑意取代了,“是跟我一起从村里出来的几个姑娘做的。她们以前在村里就给人做衣裳,手艺不差,就是胆子小。今天那两个伙计来闹事的时候,她们吓得全躲到后屋去了,一个也没敢出来。”
“胆子可以慢慢练。”秦怀谨站起来,走到墙边仔细看了看那几件成衣的针脚,“手艺好才是硬道理。你挑两匹最好的素棉,给那几个姑娘每人做一身新衣裳。不用太花哨,干净体面就行。让她们穿上自己做的衣裳来铺子里帮忙,胆子会大一些。”
喻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秦怀谨这是在给她们的铺子做活广告。
来的人自然能看到她们的穿着,感兴趣便会进一步了解。
自己也穿铺子里的成衣,比在街上发一百张传单都管用。
“殿下放心,我今晚就带着她们赶出来。”喻半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秦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又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确认一切都在正轨上,便转身往外走。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两个伙计要是再来,不用跟他们吵。直接让人去西市北侧巷子里找掉色最严重的那扇门,有人会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