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五娘领着柳絮进门时,秦怀谨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

    外衫从肩头滑到椅背上堆成一团,发冠歪了,额前碎发糊了半边脸,嘴角还挂着水痕。

    柳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看看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又看看那位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怀王殿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用眼神问白芷,这真是你们主子?

    白芷尴尬地笑了笑,上前两步,俯身在秦怀谨耳边轻声唤了句“小姐,柳絮姑娘来了”,没反应。

    又唤了一声,秦怀谨含糊地嘟囔了句“再睡五分钟”,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

    白芷没办法,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怀谨猛地坐直,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去摸发间的簪子,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换了素衣,簪子在私宅的妆奁里。

    她眨了两下眼,认出面前站的是柳絮,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抬手抹了把嘴角,把糊在脸上的碎发胡乱往耳后一别,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焦麦茶灌了两口,清了清嗓子,朝对面的椅子一扬下巴,“坐。”

    柳絮依言坐下,把包袱搁在脚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

    秦怀谨看着她这副正经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掉的发冠和堆成一团的外衫,觉得今天这个形象大概是没法挽回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又灌了口凉茶。

    “柳絮姑娘,”秦怀谨放下杯子,把粗布小袋搁在桌上,解药和毒药分放在两侧,红绳扎口的那捆被她的手指轻轻按住,“秦少语在信里说,他的旧部交给我。但他也说了,这些人都是纯善之人,或是一根筋的糙人,我不打算强迫他们。所以我把决定权交给你们自己。”

    柳絮的目光在那两捆药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她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只是抬眼对上秦怀谨的目光,安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愿意留下的,我收。该做什么做什么,待遇不变。愿意走的,我不拦,给他们备好户籍和田产,保证他们不饿死。”秦怀谨边说边将那捆红绳扎口的解药包往前推了半寸,又把另一捆毛边纸包的毒药包往前推了半寸,“但走之前,把这毒药服了。解药一个月取一次,按时来找我领。走还是留,让他们自己选。”

    柳絮的目光落在那两捆药包上,红绳扎口的解药,毛边纸包的毒药,一左一右,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起头看着秦怀谨,再次确认清楚具体的要求。

    “留下的人,不用吃。要走的人,必须吃。”

    “对。”秦怀谨把那捆毛边纸包的毒药往前推了半寸,“留下的人,我信。要走的人,我不拦,但我的秘密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走出去。只要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就什么事都没有。户籍和田产照给,不会让他们吃亏。”

    柳絮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那捆毛边纸包的毒药,在手里掂了掂。

    秦少语的旧部里头有不少人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服下毒药才能离开,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作为管着这些人的人,本应该替他们争一争,但她听完这番话,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争的。

    秦怀谨给的已经比她预想的多了,甚至比她预想的更体面。

    不是强行吞并,不是赶尽杀绝,而是把选择权交到每一个人自己手里。

    她沉默了片刻,把毒药放回桌上,推回原位,然后看着秦怀谨,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按殿下说的办。”

    秦怀谨见她没疑议,不可置信的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还想了好多理由没用上,就说服了?

    万幸她的本意就只是为了给他们养老。

    是的,她没想真的害他们。

    对外说有毒,不过是让他们感受到害怕,好月月都出现。

    这样秦怀谨也能找人统计好这些人的生活情况,避免出现任何意外。

    也算是对得起秦少语的嘱托了。

    “殿下,梦笙楼地窖里还有三箱账本,是宁王这些年攒下来的。有些是关于皇贵妃的,有些是关于太子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送到您府上。”

    秦怀谨的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忽然觉得秦少语留给她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点了点头,应道,“明天,送到西市北侧巷子里掉色最严重的大门口。”

    秦少语强调过柳絮这个人,想必是他的心腹。

    应当用起来是最顺手的。

    秦怀谨防备了这么多人,对柳絮松懈些倒是也合情合理。

    几人都有各自要忙碌的事情,在白芷开业后,柳絮就带着瓶瓶罐罐离开了。

    柳絮走后,秦怀谨又在铺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把白芷叫过来,借了纸笔,伏在桌上写写停停,时不时咬着笔杆回忆什么,再刷刷刷地往下写。

    白芷凑过去瞄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双皮奶、杨枝甘露、蛋挞、钵仔糕……

    白芷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些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做了。

    但她认得秦怀谨写字的架势,不是在写食谱,是在写家书。

    每一道甜品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做法要点,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比如双皮奶要先把牛奶煮开再放凉结皮,杨枝甘露要等西米煮到透明再过冷水。

    这些细节秦怀谨写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写给一个从没进过厨房的人看,生怕对方看不懂。

    秦怀谨写完最后一张,把厚厚一沓纸叠整齐,推到白芷面前。

    白芷双手接过来,低头翻了翻,嘴角抽了抽,表情在“小姐你好厉害”和“小姐你是不是想累死我”之间反复横跳。

    “小姐,”白芷艰难地开口,“这些……我能不能先挑几样简单的试试?那个双皮奶,煮牛奶我能煮,放凉结皮我也能等,但这个杨枝甘露——西米是什么米?芒果又是什么果?京城菜市口我蹲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两样东西。”

    秦怀谨沉默了一瞬。

    她写的时候光顾着回忆上辈子吃过的甜品,完全忘了这个时代有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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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材根本还没传入中原,或者压根就不叫这个名。

    她伸手把那张杨枝甘露的方子抽回来,折好收进袖子里,又从桌上拿起笔,在另外几张纸上划掉了几行。

    把芒果班戟划掉了,把芋圆划掉了,把蛋挞也划掉了。

    每划一笔,她的表情就肉疼一分,像是在亲手把自己的童年记忆一件件锁回箱子里。

    转头又细细想了一下,芋圆不过是名字听着高级,其实就是木薯粉搓出来的。

    蛋挞也简单,会擀面,做千层饼,就能做出酥皮来。

    没一会,秦怀谨的表情又变得开心起来了。

    白芷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剩下那叠方子重新整理好,指着最上面那张双皮奶的做法,认真道,“这个我明天就试。牛奶铺子里就有,煮开了放凉,等结皮了再加蛋清重新蒸……听着不难。做好了让小姐第一个尝。”

    秦怀谨点了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剩下的,还得她在旁边指手画脚,才能让白芷学会了。

    窗外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传来卖馄饨的摊贩收摊的声响。

    她在铺子里磨蹭了太久,该回去了。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芷,白芷正把那些方子一张张摊开,借着灶火的光仔细辨认每一个字,嘴里轻声念着什么,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用量。

    “白芷。”秦怀谨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白芷抬起头,手里还举着那张双皮奶的方子,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笑着说:“小姐你放心,等你下次来,我肯定能做出好几样让你挑。”

    秦怀谨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做了这么多事,最值的就是这一刻。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巷子里的夜色中。

    走出巷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西市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她走在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凉,把白天在铺子里窝了大半天的倦意吹散了几分。

    秦怀谨拢了拢衣襟,把素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脚步没停。

    已经没什么困意了,甚至被风吹的越发精神,她索性没往私宅的方向走,而是一路避着人,去了梦笙楼。

    这个时辰去梦笙楼,不算早也不算晚。

    正是楼里最热闹的时候,客人最多,灯光最亮,没人会注意一个穿着素衣、戴着面纱的女子从侧门进去。

    正门那条街车马喧哗,迎客的姑娘们正倚在二楼栏杆上笑着往下抛手绢,楼下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正仰着脖子接,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唯独梦笙楼内,柳絮清点着账目,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本该下午就做完的事情,因为秦怀谨给她的临时任务,不得不拖到了夜里处理。

    但她脸上没有一丝的烦躁,细细核对着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