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茵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眉头拧成一团。

    秦怀谨方才报的那串药材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这么一来一回的,她都快忘干净了。

    “殿下,这些药材可不好找,要的话还是得趁早去问。”

    秦怀谨抓起了一把最近的药草,“这个是叫茯苓吧?若是研墨成粉,我若说它是白附子,可还有人敢乱吃?”

    陈茵一点就通,举例道,“山药去皮后类似天南星,是要这样的药材?”

    秦怀谨摇了摇头,再次补充道,“光是像还不行。我要让人吃了不舒服,但又不是真的要命,确保让人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我面前,求解药。”

    陈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一格,捻了一撮黄连粉在指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怀谨手边那袋蝉蜕,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黄连粉混蝉蜕粉,掺进吃食里。”她把指尖的黄连粉轻轻弹回药柜,语气笃定,不像在问,倒像是在替秦怀谨把方案定下来,“黄连极苦,入口就能察觉,普通人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东西有毒’。蝉蜕本身没味道,但体质敏感的人吃了会起皮疹,或者肠胃不舒服。这份不舒服正好印证了对方的猜想,让他确信自己真的中了毒。”

    她转过身,又拉开另一格,取出几片甘草、一把红枣和几颗桂圆,放在案上,排成一排,像是在配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安神茶。

    “解药就用这三样煮水。甘草能缓解多数药物的毒性,红枣和桂圆补气血,味道也甜。对方喝了以后苦味消了,身上也不难受了,自然就信了这解药是真的。”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秦怀谨,“殿下,每回来取解药的时候,您都能顺理成章地见他一面。既保证他还活着,又保证他不敢跑。”

    陈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方子有个好处,就算对方起了疑心,找别的大夫查验,也查不出什么。黄连和蝉蜕都是寻常药材,混在一起吃了不舒服,但算不上毒。大夫最多说一句‘体质敏感,不宜多服’,开不出解药,也验不出毒性。他查得越仔细,越会发现这毒只有您能解。”

    秦怀谨把那袋蝉蜕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这东西比什么剧毒都好用。

    毒药会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假毒药不会死人,只会让人按时回来找她。

    既控制了人,又没真伤人性命,对秦少语那些旧部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不是逼他们效忠,是让他们自己选择每个月来见她一面,喝一碗甘枣茶,还是乖乖替她做事。

    “就这么办。”她把蝉蜕放回案上,语气平淡,“黄连粉和蝉蜕粉按你说的配,解药的方子也一并备好,今天能给我多少?”

    她转过身,看着陈茵,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每份解药煮完药材别放里面,我可不希望他们能偷摸查出来。”

    说罢,她就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去,准备干等陈茵忙活。

    若是别人,她可能会不好意思,但对方是陈茵,加上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一会,便直接厚着脸皮“耍无赖”了。

    陈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药柜,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抓药。

    她拉开药柜的抽屉,一味一味地往外取,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

    黄连、蝉蜕,各取适量,分开研磨成细粉,再按比例混合均匀。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秦怀谨,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秦怀谨坐在阴凉处的竹椅上,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交叠,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阳光从院墙上斜斜地洒下来,落在她膝头,晒得那块布料微微发暖。

    她把面纱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闭目养神。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陈茵研药的石臼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偶尔夹杂着谷芽在前堂招呼客人的说话声。

    陈茵把第一批药粉分装进十个小纸包,又将甘草、红枣、桂圆按份量分别包好,解药和毒药用了两种不同颜色的纸来区分。

    毒药包用的是普通的毛边纸,解药包则用了一截红绳扎口。

    她把所有东西整齐码进一个粗布小袋里,拎到秦怀谨面前,搁在她脚边的矮桌上。

    “十份。毒药十包,解药十包。毒药用的是黄连粉和蝉蜕粉,按殿下说的比例配的。解药是甘草、红枣、桂圆。”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药粉,“熬制的话需要等前厅的客人没用完才行,您移步到白芷那煮一煮算了。”

    药铺原本是没有熬药这一步的,是秦怀谨提了之后才出现的。

    可奈何最近铺子生意一直火红,陈茵找不到一个契机扩大铺面,以至于只有两个药罐子在炖煮。

    秦怀谨接过粗布小袋,掂了掂,不沉。

    十份毒药,十份解药,分得清清楚楚,红绳扎口的那一捆摸起来微微发暖,像是刚从药柜深处取出来的甘草还带着晒干时的余温。

    她把袋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朝陈茵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的巷子依旧是那条窄巷,青石板缝里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阳光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得石板上的水渍泛着亮光。

    秦怀谨沿着巷子往外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了巷口。

    白芷的小食铺子就开在这里,这会儿正是午后最清闲的时辰,铺子里没有客人,门半掩着,门口摆着两把扫帚,台阶上还搁着一小盆栀子花,花苞蔫蔫的,大概是晒了一上午忘了浇水。

    秦怀谨推门进去,白芷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坐起来,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姐!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忙得顾不上我这边了呢。”

    秦怀谨把粗布小袋搁在柜台上,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环顾了一圈铺子。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着几排还没卖完的糕点,用细麻布盖着,布角压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指了指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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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个干净的陶罐,帮我煮两壶水。一包煮成水,帮我分开装十瓶,剩下的一包蒸熟成小小的糖丸大小。”

    白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红绳扎口的解药包码得整整齐齐,另一叠毛边纸包的毒药包被她小心翼翼地单独拎出来放到一旁,生怕弄混了。

    她没问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只是利落地转身进了后厨,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陶罐,舀水、点火,动作一气呵成。

    秦怀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她把手肘搁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白芷在后厨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午后安静得有些奢侈。

    这样清闲的时间,她想必没多少机会感受了。

    明明困得不行,她还强撑着望着窗外,感受着街上吹过的风。

    白芷的小食铺子还是非常靠谱的,没过多久就帮她弄好了全部毒药和解药。

    她本想自己拎着去梦笙楼找柳絮,但一看到白芷拿出来时候都费劲,赶忙换了对策。

    “白芷啊,铺子营业还要好些时间,你一定可以赶去梦笙楼,帮我喊一个叫柳絮的姑娘,跟着你过来的,对不对?”

    秦怀谨眨巴着眼睛,装可怜道。

    她也不想这样的,但今日实在是太巧合了。

    妆音受了惊吓,在私宅休息,剩下的暗卫去盯梢的盯梢,轮班休息的休息,没给她留一人。

    福顺最近也跟着她奔波久了,满脸的疲惫感,索性也被她放了假。

    就连那马匹,在看到福顺开心的时候,也跟着乐了。

    别说他们累了,秦怀谨也累。

    她到不是干了很多的体力活以后全身发酸,而是心累,累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提不起劲。

    白芷问都没问,当即就要去,没曾想被方五娘一把拉住。

    “殿下,这活还是我替她走一趟吧。”

    若非方五娘开口,秦怀谨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梦笙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虽然现在是午后,那还没开始营业,不见得有什么客人,但白芷过去,确实不方便。

    秦怀谨没解释自己对于梦笙楼的看法,她不想强行灌输自己的理念给方五娘。

    何况方五娘也只是在尽自己所能的保护自己的女儿。

    这有什么不对呢?

    秦怀谨赶忙站起来,郑重道歉,“抱歉,是我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就麻烦方婶替我跑一趟了。这个是令牌,看到了自然能明白。”

    方五娘接过令牌,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白芷一眼,然后利落地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转身出了铺子。

    她的步子很快,背影消失在巷口时,围裙上沾的面粉还没抖干净。

    秦怀谨重新坐回椅子里,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像午后那般灼人,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布料铺子门口晾晒的靛蓝布匹的气息,混着白芷铺子里残余的焦麦香。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开始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