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认为国子监之事,乃是国之要事,理应早早定下。”

    永平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揉着太阳穴,方才那句“今日疲惫”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秦怀谨这句不依不饶的话堵了回去。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殿中百官也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

    有等着看好戏的,有替她捏把汗的,也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独独沈濂一人,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刚还在想,这小祖宗会不会在秦少语刚死的当口提什么敏感的事,结果她提的是国子监。

    还好,还好。

    他的官保住了。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说。”永平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平和。

    秦怀谨上前半步,娓娓道来。

    “儿臣奏请,国子监自下月起,每月考核一次。经义、策论、算学、律法,各科分等,成绩最优者任监学官,次月述职。述职之时须携当月考卷及课业,呈交父皇亲阅,以验其学识真伪,防买题舞弊之事。若成绩不实,不仅撤职,还要追查泄题之人,连坐处置。另,监学官述职之余,需如实禀报国子监当月学风纪律、师生状况,若有霸凌欺凌、徇私舞弊之事,知情不报者与犯事者同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监学官每月轮换,能者上,庸者下。如此,国子监内人人皆可为监学官,人人皆受同窗监督,不必由朝廷另派官员,亦可防结党营私。”

    殿中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压低声音的议论。

    这个方案跟之前商议的完全不同,之前只当是设一个固定的监学官,永平帝都已经安排了秦怀谨来选人了。

    结果今天秦怀谨又把“固定职位”改成了“每月轮换”,把“朝廷委派”改成了“考核选拔”。

    朝臣们不是没听过这种思路,但由一个皇子在早朝上正式提出,还是头一回。

    尤其是这位皇子,往日里只知道在早朝上打盹。

    虽面上无人直接表示,但不少朝臣已经默默对秦怀谨改观了。

    秦怀谨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早就准备好了条陈,她说完便交给了太监。

    永平帝接过太监呈上来的条陈,展开看了一遍。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头看了秦怀谨一眼,目光比方才清醒了几分。

    他本想今日不想谈政务,但秦怀谨说的这件事,恰好是值得做的。

    秦怀谨提的这个法子,不必另设官员,不必增加国库开支,就能让国子监内部自行运转、互相监督。

    而且每月来述职的学生,是他亲自面试,等于绕开了吏部和礼部,直接为国君培养下一批能用之才。

    “众卿怎么看?”永平帝将条陈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盛采南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议可行。监学官一职,原是为监管国子监学风纪律。若由每月考核最优者兼任,既可激励学子勤学上进,又可使述职内容真实可信。毕竟成绩最优者,最不希望国子监出乱子。他若在述职时撒谎,次月换人述职,立刻就会穿帮。”

    沈濂站在队列里,听着盛采南一条条分析这个方案的好处,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他当真没站错人。

    秦怀谨亦是挂着笑的状态,听着盛采南帮她说服永平帝。

    她当然知道这个方案好,好就好在它挑不出毛病。

    不是那种“听起来很美但执行起来一塌糊涂”的好,而是真正把利益捆绑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成绩最优者想保住官位,就必须维持国子监的秩序;成绩次优者想取而代之,就会盯着述职者的每一句话找漏洞;那些浑水摸鱼的官家子弟,要么被逼着读书,要么被同窗排挤出去。

    不需要朝廷多花一两银子,国子监自己就成了一个互相监督的斗兽场。

    靠道德约束是管不住人的,只有利益才能让每个人都乖乖听话。

    而且她刻意选在早朝来说,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是她提出来,以防隔了半月才开始落实,被当成秦昊苍的功劳。

    这种事发生过,她一定要避开。

    永平帝将条陈搁在御案上,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盛采南附议了,几个原本想反对的官员看到他站了出来,悄悄把迈出去的脚尖收了回去。定王秦铭珏不在,太子秦昊苍不在,宁王秦少语也不在了,殿中还能站出来反对秦怀谨的人,寥寥无几。

    何况此事利国利民,哪怕有党羽之争,他们也万万不会在此刻站出来反对。

    “既然众卿都觉得可行,”永平帝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秦怀谨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件差事依旧交给你去办。国子监每月述职的章程,你与礼部商议后呈上来。第一次述职,朕亲自看。”

    秦怀谨躬身应是,退入队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盛采南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垂下眼,把那份条陈的备份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

    今天这场早朝,比她预想的顺利。

    不是因为朝臣们都认可她,而是因为有能力反对她的人,今天恰好都不在。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只是……当真如沈濂所说的,没有一人提及秦少语。

    为何会真的如此冷漠?

    退朝后,秦怀谨刚走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沈濂已经走到了她身侧,脚步不快不慢,恰好跟她并肩。

    “殿下,”沈濂目视前方,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公事公办,“下回要提什么新方案,能不能提前跟臣通个气?臣今早在殿上差点以为您要替他喊冤。”

    秦怀谨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沈大人说的是。”

    沈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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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改色,夸赞道,“殿下的方案确实挑不出毛病,臣还真想不到。”

    秦怀谨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宫道的尽头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的细长。

    她没再回头,一路走到了福顺跟前,“去私宅。”

    既然接了信,也打开看了,她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只不过穿着一身男装,配饰又明晃晃的是皇家才会用的款式,太过显眼了。

    回到私宅,她换了身纯白色的素衣,又戴上了面纱,才独自一人走去陈氏药铺。

    秦怀谨知道自己眼下应当去找柳絮,去讨论一下秦少语旧部们的去留和未来。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没有带上,还不能直接去找他们。

    秦少语的旧部遍布各地,就算有他本人的承诺,也不见得这些人此刻不会反。

    她没有把握相信这些,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

    秦怀谨走到药铺,什么话也没说,就站在买药材的人背后,排着队。

    陈茵从她一进门就瞧见了,看着身形觉着像,但又没看到脸不够确定,便没有上前说话。

    直到秦怀谨报了一连串的药材,把谷芽弄得傻愣在原地,陈茵才上前看出了猫腻。

    “小姐,您来了招呼我便是,怎么还排上队了?”

    陈茵拉着她往后院走,嘴上更是说着给她拿上好的药草,这才糊弄完客人。

    到了后院,陈茵撒手就问道,“殿下,您这是弄哪出呢?”

    谷芽可能不知道,但她可是实打实的医者,哪里不知道秦怀谨刚才说出来的药材是用来做什么的?

    别说把她刚报出来的十几种药材混到一起的毒性,单一个就没人能受得住。

    秦怀谨不语,只是一味的摇头。

    陈茵以为她在可惜自己这里没有要的药材,索性咬咬牙,下定决心,“殿下若是需要,我这就去联系看看,其他药铺有没有。”

    秦怀谨依旧没说话,笑了好半会才解释道,“不是的。我是看太多人能看穿我身份,就想试试。”

    她没提具体是谁。

    不是知道的人太多,而是秦少语的事,不方便更多人知道了。

    他在信封里塞了一张只有一半纸张大小的纸,上边写的是秦怀谨的问题。

    他提到她女扮男装,说他常呆在梦笙楼,见了太多女子,这才看出她的不同。

    再次在信里提及,不是为了威胁她,是为了提醒她,同样在梦笙楼呆很久的,还有秦昊苍。

    所以她就想再试试,毕竟自己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限了,还是没办法完全掩盖……

    虽然她也不是很想掩藏的,但眼下自己还没能力越过永平帝,只能再忍耐一阵子。

    “那你说的那些药材,可还要?”

    秦怀谨点头道,“要,不过……得换个形式。”

    陈茵只听进了个“要”字,拔腿就要去准备,全然不管秦怀谨还有后半句话。

    “且慢,我要的药材你这都有,不用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