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率先回答道,“回殿下,夏季炎热,衣料当以轻薄透气为上。草民平日里多选细葛布与薄棉,颜色偏浅,既不易吸热,沾了油渍也容易清洗。若是铺子里选料,同样品质的葛布会比丝绸便宜许多,寻常人家也能负担得起。”

    秦怀谨原本对他一开始的表现有所满意,见他如此说,不由地提醒道,“是本王穿。”

    其实秦怀谨自己也没察觉,她从起初想要和他们建立的平等关系,到此刻,已经变成了“本王”。

    而男子丝毫没有感受到她的变化,还是继续自己的观点。

    “殿下,您可以看下,像草民身上的这个布料,就是葛布。价格便宜,还耐脏,碰了划了都不用心疼的。”

    秦怀谨已经有些不想和他说下去了,转头看向另一位。

    女子怔愣了一下,立刻进入状态,笑脸相迎,“殿下身上的布料看着像是普通的绸缎,应当不够透气,天热的话需要更透气些,价位有预期的话,我们可以看看蚕丝、实地纱,如果是平日不用应酬的话,也可以看看素棉、淡罗,价格是低一些的。”

    秦怀谨微微点了下头,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又问了一句,“若是有客人进门,身上穿的衣料明显是好几年前的旧款,但质地不错,你觉得该给她推什么?”

    女子想了想,认真答道,“那得看她想买什么。若是想买件新的换着穿,就推性价比高的素棉或淡罗,穿着舒服,价钱也不贵。若是她特别喜欢自己那件旧衣裳的料子,就帮她找类似的,不硬推贵的。做生意是长久的事,客人信你,下回还会来。”

    秦怀谨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你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那男子还想说什么,被柳絮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好拱手退了出去。

    铺子里只剩下秦怀谨、柳絮和那女子三个人。

    秦怀谨看着她,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怎么称呼?”

    “草民姓喻,单名一个半字。”女子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站得端端正正。

    秦怀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喻半,”秦怀谨把自己提前写好的那份铺子规划推到她面前,“这个铺面往后要和对面的绸缎庄抢生意,先看看能不能接受。”

    她刻意强调了“抢生意”,就是为了提醒喻半不要逞能。

    方才介绍喻半的时候,秦怀谨已经听到了,喻半是被村子里排挤,才走投无路到替秦少语做事情的。

    如今她要喻半和对面的绸缎庄抢生意,一样需要抗压。

    若是扛不住的话,很难把对面的铺子吃下来的。

    但她也不为难喻半,毕竟四个人已经是柳絮筛选后,能够拿得出手的,才喊到她面前的了。

    结果最后只有喻半一个人是符合条件的。

    她要是扛不住压力,也无妨。

    大不了就再找些人一起来经营,能让卫玉姚出血,就足够了。

    喻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份铺子规划,目光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隔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看着秦怀谨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草民被赶出村子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剪子和半匹没织完的葛布。那时候有人跟草民说,你一个女人,没了村子撑腰,在京城活不过一个月。”

    她顿了顿,把那份规划双手捧起来,贴在胸前,“不就是抢生意嘛,草民来抢。草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女人不用他们撑腰,也能挺直腰杆。”

    秦怀谨没敢打击她的自信心,能有如此斗志是好的,她自己做不到,但见着其他人可以如此,她也愿意添个柴。

    “行,”秦怀谨拍了拍喻半的肩,“铺子交给你,我放心。衣料供货的渠道、裁缝的人手、开业的排面,这些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

    她没多说什么,也没要求她们做到什么程度。

    说到底柳絮也好,喻半也是,两人都是秦少语的人。

    秦怀谨是没什么成本损失,但让她没确认这些人一定会真心为她所用之前,她还是不敢投入太多精力的。

    铺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她都能接受。

    对于卫玉姚,她往后有的是机会让她还债。

    那件事里,似乎也不止卫玉姚一个人是罪魁祸首。

    趁着今日有空,秦怀谨驾车一路直达太医院。

    她要好好和李延算算账了!

    要知道卫玉姚是皇贵妃,让她给平头百姓的陈茵道歉,是万般不可能的。

    所以,秦怀谨也没想过以现在的情况下,去逼着卫玉姚给陈茵道歉。

    而李延就不同了,他虽说是太医院院使,是个挺大的官。

    但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一点态度都没有,算个什么事?

    陈茵自从受伤后,到如今伤势恢复完全,始终都没有说过这件事,但秦怀谨总能记起来。

    何况是她把李延带到药铺的,才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的麻烦事。

    说什么她都该让李延给陈茵一个交代。

    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时,秦怀谨没有让福顺通报,直接推门进了院子。

    几个正在院中晾晒药材的年轻太医看见她这身皇子常服,慌得差点把竹匾打翻,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率先回过神来,躬身行礼道,“怀王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李延在不在?”秦怀谨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张面孔,没有看到他。

    “院使大人在后堂整理医案,下官这就去请——”

    “不必。”

    秦怀谨抬手制止了他,径直往后堂走去。

    几个年轻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是默默退到两侧,给她让出一条路。

    后堂的门半掩着,李延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书架上翻找什么,嘴里还念叨着“这本脉案明明昨天还在这”。

    秦怀谨推门进去时,他头也没回,只是随口说了句“把新收的医案搁桌上就行”。

    “李院使。”秦怀谨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李延的动作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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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丝毫没有变化。

    他放下手里的书册,拱手行礼,动作规矩。

    “殿下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不适?”

    “本王身体好得很。”秦怀谨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殿下是……”李延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想到了什么,乐呵呵道,“多亏了殿下,如今太医院四下都没有蚊虫了,大伙晒药材都方便了不少。”

    秦怀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反应,刚涌上来的气,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去。

    李延完全不会察言观色,还在一个劲的感叹驱蚊包的效果。

    见秦怀谨一直没说话,他才停下来,看了她两眼后,又继续侃侃而谈起来。

    “殿下,您是不知道,这药草当真是绝妙,味道清凉消暑,还能驱蚊避免叮咬。就是不知道是如何想到这样的搭配的,若是可以延续这个思路,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其他方子呢。”

    秦怀谨的脸已经黑了,她脚下更是挪了好几步,离李延越来越远了。

    她凑到门口的太医那,指着李延问道,“他平时也这样?”

    那年轻太医压低了声音,战战兢兢地回了句,“回殿下,院使大人平日就是这样,一提到药方就停不下来。上回皇后娘娘宫里来人问安神汤的方子,他拉着人家讲了半个时辰的药理,把那位公公都听睡着了。”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她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是来听科普讲座的。

    但被李延这么一搅和,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剩下的一半硬撑着也不太像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李延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驱蚊包的药理,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点荒谬。

    她原本想好的开场白,质问、责备、让他低头认错。

    现在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跟一个完全不会察言观色的人兴师问罪,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但她今天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她重新整了整衣冠,走到李延面前,抬手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驱蚊包的事改日再说。本王今天来,是为了陈茵。”

    李延听到这个名字,笑容终于敛了几分。

    但也没收敛多久,他就更兴奋了。

    “殿下,可是陈老板那又有什么新的方子?听说沈尚书的夫人也是陈老板治好的,她那还有什么好方子,好的药材,我们太医院呀,有多少收多少,价格都不是问题的。”

    秦怀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几分。

    “李院使,驱蚊包的方子,本王当初给你的和后来在宫中用的,是一样的吗?”

    李延压根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以为秦怀谨要夸他改良的好。

    “殿下说的是臣后来调整过几味药?那是我和太医院几个太医一块商量调整的,那效果好了不少,不过啊味道确实刺鼻,后来陈老板那也推出了新的,太医院就继续延用陈老板那采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