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料到会是这样,可她一想到这些貌美的姑娘笑脸相迎的是秦昊苍那样的客人,她就止不住犯恶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絮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怨,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清醒。
“殿下,您方才说的想法我听过不止一次。以前有个新来的姑娘也这么说过,觉得自己待不下去,想出去找正经活干。后来她攒够了赎身银子,去了一家绣坊当学徒。头一个月就被退回来了,说是手太笨,绣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她又去酒楼洗碗,干了半个月,掌柜把她赶出来,说她吃得多、干得少,还不如雇个男工。后来她回来了,继续在梦笙楼弹琴。殿下,不是我们不想走,是走出去以后,没人会要我们。在梦笙楼至少没有人会欺负我们,因为姑娘们会相互照顾,出去了谁又会可怜她们?”
秦怀谨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纹路,然后把写着新铺子规划的纸摊开,“那就不关。梦笙楼继续开,规矩照旧。但新铺子那边,你可以问问姐妹们,有愿意去试试的就去,去了以后从头学,学会了就是另一条路,随时可以回来。”
她想,去的也都是彼此认识的姑娘,相互也能有个照应,不至于组团被欺负。
更何况她那铺子的老板,也是她们一块的。
这样问题也不至于和柳絮说的一样。
至于还会出现什么问题,秦怀谨也猜不到,只能见招拆招了。
关于梦笙楼的问题,她也觉着应当开着。
不是为了那些换个方式也能掌握的情报,而是为了那些贩子手里的孩子。
她可以杀个钱婆子,往后也能弄死个孙拐子,可这样的现象始终无法因为少了一个中间商而垮掉。
只有等她去完善律法,去改变一些家庭的观念,让百姓吃饱饭,不用靠这种歪门邪道换粮食……
要等她做的事情太多了,不是眼下关掉个梦笙楼可以彻底解决的。
与其强制关掉,害得本来衣食无忧了的姑娘们反倒开始担心起自己的未来,那她还不如不出现。
柳絮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便放轻了声音道,“殿下若是觉得梦笙楼碍眼,我们可以换个招牌,改成茶楼或者酒楼,对外只说是正经生意。”
秦怀谨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她,语气比任何时候都郑重,“不用换。梦笙楼继续开,规矩照旧。卖艺不卖身,谁坏了规矩就拖出去,不管对方是谁。铺子那边你挑几个愿意去的姐妹,先学起来。做衣服、染布、卖水粉胭脂,都是手艺活,学会了就多条路。学不会也不勉强,随时可以回来。”
柳絮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
秦怀谨还憋了好些话在嘴边,没有全说出来。
例如应当讲究男女平等,不能光是姑娘们登台奏乐跳舞,应当也有男娃扛着古琴上台。
她不提的缘由并非是害怕柳絮她们接受不了,而是担心梦笙楼没有长得好看的男孩。
秦怀谨从梦笙楼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柳絮倚在门边送她,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巧的瓜子。
秦怀谨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平时除了弹琴跳舞,还有没有别的才艺?比如说书,或者排几出小戏?”
柳絮磕瓜子的动作一顿,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谨慎地收了回去,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殿下想看什么,我们就排什么。”
秦怀谨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梦笙楼的姑娘们不能永远是秦少语的旧部,也不能永远是她的附庸。
她们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号,一个让客人记住的名字。
不过这事不急,等新铺子站稳脚跟再说。
回到私宅,她朝着房顶小声道,“暗卫在吗?现在是不是妆音?”
她都还没确认,妆音已经从她身后窜了出来。
“殿下,有何吩咐?”
秦怀谨倒是没被吓着,只是心想还真是妆音当值。
她着实没记住她们的排班,加上暗卫本身就神出鬼没的,她更加难遇到她们,并非瞧不起。
“秦少语那边的人撤掉吧,留个人看看梦笙楼,如果没什么问题也可以撤。”
秦怀谨说完没过一会,妆音以为她没有其他吩咐,转身就要去安排工作,被秦怀谨再次拦住。
“让秦少语那的人休息,今晚也别去盯着梦笙楼了,明天再说吧,也不差这一晚。”
妆音应下后,这次没着急离开,而是看着秦怀谨等她接下来的吩咐。
“和梦笙楼的柳絮说一下,准备点秦少语平日的吃食,给他送过去。”
堂堂一个皇子,最后沦落到喝她定位是普通百姓解渴的茶水……
不是说茶水多差,而是秦少语过得,确实大不如从前。
让柳絮准备的话,一方面是更了解秦少语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是想靠这种方式告诉秦少语,她在接手了。
他不用再托人去西市买那些便宜的茶叶末,他在宫里不会再过得太寒酸。
至于这算不算还他交出名单的人情,秦怀谨没细想,也不打算说破。
妆音领命去了,秦怀谨站在廊下,看着夜色里那道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檐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屋。
她把那份名单重新收好,锁进妆奁底层暗格里。
卸下簪子时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底的乌青已经褪了大半,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还在,是这些天频繁皱眉留下的痕迹。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心想明天还得去见新铺子那批人。
窗外打更声隐隐传来,她躺下来闭了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梦笙楼那些姑娘的事。
一个个鲜活的脸庞轮番闪过,最后定格在柳絮倚在门边嗑瓜子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该做的安排都做了,眼下只等天亮。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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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得灯芯轻轻晃了晃,秦怀谨再度翻了个身,暗自烦躁。
又是不能睡整觉的一天。
她早晚要住到东宫去,这样她能多睡好久……好久。
等她清醒到可以睁开眼时,人已经在早朝的现场了。
她站在队列里,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永平帝在上面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努力睁了睁眼,奈何眼睛整个都是肿的,根本无法完全睁开。
只能再度缓缓阖上,脑袋微微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尝试睁眼,反复几次,终于放弃挣扎。
身后的沈濂已经懒得戳她了,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怀王殿下今日又是没睡醒的一天。
索性今日朝会依旧是老问题,就算是秦怀谨听到了,且知道怎么处理,她也不会为了夺权当众说出答案来。
眼下秦昊苍和秦铭珏都在虎视眈眈,找着机会就要回到朝会来,她这时候去干活献策,抢风头,是生怕秦昊苍想不起自己在灾区的遭遇全拜她所赐?
她正迷迷糊糊地跟困意搏斗,忽然听见队列前方有人出列,声音洪亮得把她吓得一激灵。
“陛下,臣有事启奏。月中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按往年惯例当由礼部与内务府共同操办。然今年灾情未平,宁王之事又闹得朝野震动,臣斗胆请示——太子生辰宴的规格,是否要酌情从简?”
秦怀谨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她可没忘太子生辰宴这茬。
她垂着眼,余光扫向殿中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人影。
定王那边的官员已经在交换眼神了,显然是有备而来。
果然,那人话音刚落,又一名官员出列。
“臣附议。今年灾区未平,国库吃紧,太子殿下的生辰宴不宜过于铺张。但太子乃国本,生辰宴关乎朝廷体面,也不能太过简薄。臣以为,当由一位皇室中人主持筹备,既全了太子的体面,又不至靡费过度。”
秦怀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说得漂亮啊。
由一位皇室中人主持筹备。
眼下秦少语被禁足,秦铭珏刚回来也被变相禁足,没有回到朝堂。
能在朝堂上站着的,就只剩她一个。
若是有其他皇室中人,她这窝囊的父皇都坐不到龙椅。
还不如直接报她身份证呢。
这差事不管她接不接,锅都已经架好了。
接了,办得好是本分,办不好就是她无能;不接,那就是她不顾太子体面、不愿替朝廷分忧。
总之里外里,她都成了几方泄愤的工具了。
果然,永平帝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怀王,你怎么看?”
永平帝也不是第一次把问题甩出去了,秦怀谨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头都没抬就是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生辰宴既是家事也是国事。如今确实不宜大操大办,但也不能寒了太子的心。儿臣倒是有个人选,请父皇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