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回到私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灯下拆开。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擅长什么、做过什么、目前在哪个角落谋生。
有些人甚至不在京城,全凭信物半年联系一次。
她本想粗略扫一遍就收起来,但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忽然顿住了。
她原以为上百号人只会在刀尖舔血,就算是让她帮忙安顿,也顶多是帮着购置点田地,让人种田捕鱼,做到吃喝不愁。
名单上确实有五大三粗的打手,有走路生风的跑腿传信之人,但更多的是一些她完全没想到的身份。
西市最大的赌坊,他是幕后东家;京城最繁华的青楼梦笙楼,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出资建的。
想来又觉得合理,不然国子监的事也不至于铺那么大,可不就是他的手笔吗?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朝中大臣也是他的人。
但他都将这些人的名字圈了出来,在最后写了标注。
“这些人狡诈,不见得会继续听命,可放弃接触。”
秦怀谨把名单全部铺开,排好顺序放在桌子最前面。
另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重新分类。
原本她是不打算用秦少语的人,毕竟她也担心这些人的忠诚度。
秦少语用起来的话,他们自然是听命于他的。
她……算老几。
但他的人实在是遍布太广了,甚至可以说是解决了秦怀谨大部分困难。
不管是情报网,还是最需要的钱财,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只是,秦少语的模式和她的终究是有些出入的,若是要用的趁手,她还是需要出面筛选一下人员的。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安排,很是头疼。
早知道有秦少语这样阴在背后的皇子,她不如让这位登上皇位,把他那亲哥踢下台,也好快些解决百姓于水生火热。
自己也能过上躺平摆烂的闲散王爷生活,不用因为身份问题整天提心吊胆了。
但想了想,秦少语也没干什么好事。
把国子监搅得一团浑水,还害得礼部侍郎和他的下属全丧命于此。
他该如此。
秦怀谨换了身不起眼的女装,没带任何人,独自去了梦笙楼。
夜里是梦笙楼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人最多,最杂乱的时候。
她对青楼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两次撞见秦昊苍在青楼做的事情,但名单上梦笙楼是规模最大的,要接手秦少语的摊子,绕不开这里。
好在这里也是她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最符合的条件的地方。
她本想从后门进,结果刚走到巷口就被一个倚在门边嗑瓜子的姑娘认出来了。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笑得意味深长,“哟,秦姑娘来了。等你好几天了。”
秦怀谨脚步一顿,手已经摸向了后腰。
那姑娘摆摆手,转身推开门,示意她跟上。
她跟着穿过脂粉味呛人的大堂,绕过几间隐隐传出琴声的雅间,最后在一面不起眼的雕花墙板前停下来。
那姑娘伸手在墙板上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布置简朴,桌上还搁着一盏没点完的油灯和几本翻旧了的账册。
怕秦怀谨害怕,那姑娘解释说,这里是秦少语过去办公的地方,满京城没人知道梦笙楼深处藏着这么一间屋子。
领她进来的姑娘收了方才那股轻佻劲儿,站得端端正正,语气也变得沉稳,“殿下别见怪,外头是做生意的样子,不好叫旁人看出来。这里的姐妹们从前是替宁王做事的,如今宁王把名单交了,往后就听殿下安排。”
秦怀谨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圈屋子里那几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个她憋了一路的问题,“你们当真服安排?”
虽然她知道自己问出来以后,也不见得可以得到个有用的答案。
这里的姑娘们属实太愧对自己了,说的话比她还假。
那姑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声。
“殿下,我们在这天天见的客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见多了呀,自然看得出大家想的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
她似乎是在告诉秦怀谨,秦怀谨值得她们的信任。
屋里另一个姑娘看气氛有些冷,想着活跃下,“殿下您是不知道,肃王来了只会调戏我们这的姑娘,哪里会带着我们赚大钱。宁王都说了咱家姑娘卖艺不卖身的,他还是要得寸进尺,我们呀,可不想和他有牵扯。”
秦怀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姑娘说的话,她不全信,但也不全否。能在梦笙楼这种地方站稳脚跟、替秦少语管账管人的,不会是省油的灯。
嘴上说着“等你好几天了”,可谁知道她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们既不想跟秦昊苍有牵扯,也不想替秦铭珏卖命?”秦怀谨扫了一圈屋里那几张年轻的面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寻常买卖,“跟着我图什么?”
领她进来的那个姑娘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往前迈了半步,“图个安稳。宁王殿下临走前交代过,说怀王殿下不会亏待替他做事的人。我们这些姐妹,有的从小就被卖进青楼,有的跟了宁王殿下好几年,替他收集消息、打理生意。如今宁王倒了,我们也不指望攀什么高枝,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殿下若是用得上我们,我们就跟着殿下干;殿下若是用不上,我们就继续开着梦笙楼,替殿下打听消息。反正这地方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能漏进来。”
秦怀谨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
“奴家姓柳,单名一个絮字。”那姑娘行了个礼,动作利落,不像是青楼女子惯用的那种柔媚姿态,“殿下唤我柳絮就好。这名字是宁王替我改的,原先叫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秦怀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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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她重新扫了一遍手里的名单,把其中几个标注了“经营铺面”的名字圈出来,搁在桌上,推给柳絮。
“能把这些人都联系到吗?”
柳絮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自然可以。”
秦怀谨点了点头,思考了会自己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需要见这些会经营铺面的,是为了把母妃给她的铺子做起来。
要做的是和对面绸缎庄一样的买卖,铺面的老板必须要脸皮足够厚,遇到事情足够机灵。
但她想的这些,一样没和柳絮说,打算见着人了,自己再考量。
秦怀谨再次开口,是听见屋外女子的娇俏声和醉汉的嚷嚷声。
但她刚要说话,柳絮就已经开门走了,留下她和屋里其他姑娘眼瞪眼。
离她最近的姑娘笑了笑,似乎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但碍于秦怀谨不习惯,还是和她解释了一番。
梦笙楼的姑娘们多半是在舞台上弹曲跳舞,偶尔陪在客人边上聊天,帮客人倒酒。
说是帮客人倒酒和聊天,不过是她们为了收获情报的一种方式。
但这种方式是存在风险的,客人们容易被她们灌醉,以至于失了分寸。
这时候就需要柳絮出面唱个黑脸,让客人们醒醒酒,免得继续欺负姑娘们。
“这样的情况很常见?”
秦怀谨其实不问,她也能知道答案的。
可她希望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嗯。就算没喝醉,也会故意这样。”
秦怀谨的拳头紧了又紧,就差直接拍板停了梦笙楼。
她是可以做主关了的,但往后像钱婆子那样的人,捡了女孩子还是会卖进“梦笙楼”。
只不过那个梦笙楼可能叫其他名字。
梦笙楼已经是京城规模最大的青楼了,单看账本也能看出来,她们给拐子买的孩子价格都很高。
不管是受伤的,还是健康的,价格都出奇的一致。
也算是变相的再解救吧。
秦怀谨试图安慰自己,让自己更好接受这件事。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接受。
等到柳絮处理完回来,她立马说道,“梦笙楼这样不对,大家这般受委屈,不想换个工作吗?比如做衣服,染布,卖绸缎布匹,或者卖点水粉胭脂?”
柳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秦怀谨推给她的那份名单,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殿下,您的好意,我替姐妹们心领了。但您说的这些——做衣服、染布、卖水粉胭脂,这里的姑娘大多不会。”
她把名单轻轻搁回桌上,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她们中有些人被卖进来的时候才五六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宁王殿下来了以后,教她们认字、记账、弹琴,这些年好不容易学会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本事。您现在让她们放下这些,去学一门新的手艺,养不活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