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帝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官员出列,看着秦少语跪在殿中央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冷硬渐渐变成了疲惫。

    他不是不知道秦少语做了什么,也清楚满朝文武要的交代是什么。

    但他迟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还要给皇后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明眼人不会看不出他对于秦昊苍的偏心,可同样身为嫡出的秦少语……

    他自认为是亏欠的。

    “够了。”

    永平帝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正说到一半的官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入队列。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龙椅上那个男人的表情。

    永平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跪在殿中央的秦少语。

    秦少语的背脊依然挺直,但脖颈处的汗珠已经沿着领口往下淌,他的手指抠在金砖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宁王。”永平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问你最后一次——国子监的供货商,是谁换的?礼部侍郎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秦少语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可以让周文渊抗下一切罪责,可以对满朝文武说是造谣生事,但面对永平帝最后一次追问,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父亲,要他认罪。

    这是在他哥哥那从不会有的表情。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后出生的,不是嫡长子?

    他的哥哥不管做什么都有父皇母妃给他兜底撑腰,为何他仅仅是表现出喜爱文学,吟诗作对的,就已经是错的了。

    “……是儿臣。”秦少语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儿臣让周文渊换的。供货商是儿臣找来的,膳食补贴也是儿臣授意挪的。但卫倾川的死,与儿臣无关。儿臣没有让人杀他。”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值得反复品味,哪怕只是秦怀谨可以一眼扫到的几位大臣,他们的表情都没有一个重复。

    永平帝很满意他的坦然,开口将自己早已想好的措辞,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宁王秦少语,以权谋私,克扣国子监膳食,纵容霸凌,逼人顶罪,欺君罔上。即日起削去王爵,禁足宫中,无诏不得出,终身不得参与朝政。国子监祭酒周文渊,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审理。周供货商抢占民田、贿赂官员,一并交大理寺按律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疲惫,“至于礼部侍郎卫倾川的命案,大理寺继续追查。不管查到谁,朕都不再姑息。”

    秦少语跪在殿中央,背脊终于弯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永平帝能给他的最轻的处置了,至少还留着他的命,至少还没有把他逐出京城。

    他叩了个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儿臣谢父皇恩典。”

    秦怀谨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

    她看着秦少语被两名禁军带出殿外,他的步子不快,衣冠依旧整齐,但背影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忽然想起秦少语在国子监门口拦她马车时,手里拿着折扇,悠闲得不像来查案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虚伪,活该被扳倒。

    可现在他跪在殿中央,被一群跟他无冤无仇的朝臣围攻,她反而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不太舒服。

    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或许今后的某一天,她也会如此行之踏错,那时候的朝臣也会像今天这样瓜分了她吗?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秦少语刚才跪过的那块金砖上,汗渍还没干。

    秦怀谨垂下眼,把那种沉闷压回心底,重新抬起视线时,眼中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今天这场仗,她赢了,但这场仗只是开始。

    秦少语被禁足了,她只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而比秦少语厉害的对手,至少还有两个。

    永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有序退出大殿。

    秦怀谨走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耳边是同僚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声音不大,听的不真切,就好似今日朝会上的一切一样虚幻。

    秦怀谨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穿过宫道,走出宫门。

    她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睛,把方才殿上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秦少语认罪了,永平帝定了处置,朝臣们表了忠心,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唯独秦少语最后那个眼神不在。

    那不是恨,不是悔,是一种终于不再争辩,卸力后的疲倦。

    她想起秦少语被带出殿外时的背影,衣冠整齐,步子不快,确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或许过去他有所不甘,但刚才他认命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时候已经不早了。

    秦怀谨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这次没有让福顺提前通报,只是让他在门外等着。

    门房认得她,殷勤地迎上来,说沈大人正在书房,盛尚书已经到了。

    她点了点头,穿过庭院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廊下的花盆又多了几盆,开得正盛,叶宜养的这些花倒是比沈濂的朝服精神多了。

    沈濂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秦怀谨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盛采南的声音传出来。

    “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像是故意让我。”

    沈濂心情不错,似是调侃,“盛大人多虑了,此棋虽险,胜算大呀。”

    秦怀谨推门进去,两人同时抬起头。

    盛采南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看见她进来,眉头微微挑起,随即转头看到沈濂正在起身。

    他不动声色的将棋盘中的黑子捻掉,换成了自己手里的白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然后他才不急不慢的跟着沈濂一同行礼,还不忘挤眉弄眼的暗示秦怀谨别告诉沈濂。

    沈濂只是伸手作揖,嘴上什么也没说,末了指了指棋桌旁的空椅子,示意秦怀谨坐下。

    秦怀谨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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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棋盘。

    沈濂执黑,盛采南执白,两个人的棋风截然相反,沈濂下得快,每一步都不需要斟酌,不似工部审批图纸的严谨;盛采南落子慢,带着几分文人的随性,每次落子之后都要凑近棋盘眯着眼端详片刻,确认无误后才允许沈濂下。

    沈濂也不恼,一局棋就偶尔两次,盛采南实在太慢,他才用手背将他的手挡开,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落子无悔”。

    盛采南则是哼了一声,把手缩回去,转头朝秦怀谨挤眼,说“你看他这人多无趣”。

    秦怀谨端着茶盏,借着抿茶的姿势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该说什么、该试探什么。

    来之前她确实想过要跟盛采南提卫倾川的案子,但推门进来看到这两个人互相偷棋子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公事可以再等一等。

    沈濂的茶是昨个她送来的焦麦茶,他刻意和盛采南提及过是如何得到的,以至于本就下棋慢的盛采南直接放下了棋子,嘟囔着他也要。

    沈濂得逞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殿下还送了老臣驱蚊的墨条,盛大人想来还没见识过吧?”

    盛采南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转头看向秦怀谨,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殿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同样是尚书,沈大人有茶有墨条,臣什么都没有。臣家里那个池塘,夏天蚊子也多得很。”

    秦怀谨端着茶盏,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盛大人若是想要,改日本王也给您备一份。”

    “那就这么说定了。”盛采南立刻把委屈的表情收了个干净,重新拈起棋子,心满意足地继续琢磨下一步。

    沈濂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盛采南远了些。

    秦怀谨看在眼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两个人在朝堂上都是大官,一个管着工部的烂摊子,一个刚从下属之死的悲痛中缓过来。

    可此刻坐在棋盘前,他们就像一个护食、一个耍赖的两个老小孩,什么尚书不尚书,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端着茶盏靠进椅背,破天荒地允许自己放空了片刻。

    一局终了,沈濂胜了半子。

    盛采南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今日本官手感不佳,改日再战。”

    说完转头看向秦怀谨,目光里那层客套的疏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前辈看晚辈的温和。

    他笑着说:“殿下往后若是有空,不妨来臣府上坐坐。臣家里有个池塘,不大,但养了不少小鱼,中央有个凉亭,夏天坐在里头钓钓鱼,比在沈大人这儿看他板着脸下棋有意思多了。”

    秦怀谨还没来得及应声,沈濂已经从棋盘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盛采南一眼。

    “盛大人,你方才可刚说池塘周围全是蚊虫。”

    盛采南一噎,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本官自然会驱蚊,能让咱殿下被蚊虫叮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