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一夜没怎么睡,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一片灰色,看不到头。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门板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一张纸片,边角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石板上,墨迹洇了一小块,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三皇子宁王秦少语以权谋私……明日早朝,静候真相。”

    秦怀谨弯腰把纸片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妆音做事果然妥当,连她自己的私宅门口都没落下,想来自己的王府也有吧。

    所有地方都有,要想找到她这个罪魁祸首,可难了。

    她把纸片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回屋洗漱更衣。

    今天要上早朝,她得穿皇子常服,发冠要束正,玉佩要挂好,不能让人看出她一夜没睡。

    虽然平日里她就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可眼下她眼底乌青,嘴角上翘,一副干了坏事的模样。

    秦怀谨站在铜镜前,练了好一会表情控制,确保自己能够收放自如后,才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去。

    福顺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一边放下脚凳一边压低声音说:“殿下,今儿街上可热闹了,到处都是纸片子,好多人捡了在念,念完了就跟旁边的人嘀咕,说三皇子这回怕是要完了。”

    秦怀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果然聚着几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纸片,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她面上一点不显。

    想着福顺是自己人,她就没对着他飙演技。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亮透了。

    秦怀谨整了整衣冠,抬脚往宫门走去。

    今日的宫门口比往常热闹得多,几个来得早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目光中掺杂了太多情绪,秦怀谨一时无法全部分辨。

    但她在此刻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如今最想让秦少语下台的皇子,只有她。

    秦昊苍作为太子,他若是在乎自己的太子之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秦铭珏最想弄的人只会是秦昊苍,不可能是还没到太子之位上的秦少语。

    剩下的四皇子还在当质子,没有回朝。

    在上朝的也就秦怀谨一人,大臣们不看她,看谁呢?

    但秦怀谨立刻露出一个被怀疑,隐忍生气的表情,鼓鼓囊囊的站到自己往日早朝的位置上,任凭周围的朝臣闲谈。

    他们手里都捏着同样的小传单,上面的字他们看了不止一遍,认为是秦怀谨写的不在少数。

    现在他们想看的是,把这份传单撒满京城的人,今天会怎么在朝堂上把三皇子彻底踩下去。

    至于是不是秦怀谨,并不重要。

    秦怀谨站在那些目光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秦少语今天会来上朝吗?

    如果他不来,传单的效果就打了一半折扣;如果他来了,他会怎么应对?

    是矢口否认,还是反过来咬她一口?

    大理寺的报告还在丘念平手里,今天早朝之前应该会送到宫里。

    等永平帝拿到那份报告,再配上满京城已经传遍的传单,秦少语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那永平帝是会选择保下他的三皇子,还是任由她将人弄下台?

    秦怀谨毫无把握,甚至完全不知道接下去事情的走向。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喊声:“升座——”

    秦怀谨收起脸上的表情,跟随着百官一同躬身行礼。

    永平帝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秦怀谨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正是她昨夜写的传单。

    看来传单已经送到他手上了。

    秦怀谨垂下眼,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今天的戏开场。

    永平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忽然将手里那张纸片往下一掷。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御阶前,前排的几个官员下意识低头去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捡。

    “朕今日一早醒来,宫门口、御道旁、连朕的书房窗外都塞着这东西。”永平帝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满京城都在传,说朕的儿子以权谋私,安插赌坊头子克扣国子监学生的伙食,还杀了礼部侍郎灭口。朕倒想问问——宁王何在?”

    百官面面相觑,目光在殿中四处搜寻。

    秦少语的位置空着,人不在。

    几个太子党的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唯独秦怀谨憋着着实难受,生生用手掐了自己好几下。

    她知道妆音几人武功高,可以一直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的安危,但她同时也清楚宫中的禁军何等厉害。

    现在得知连皇宫中都有自己写下的小纸条,不膨胀很难。

    还玩什么谋略,入什么棋局?

    就现在,让妆音她们把这不作为的永平帝宰了。

    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画面了,憋笑的难度再次扩大。

    好在她还有一丝理智存在,没过几秒钟,她就清醒了。

    放张纸和直接刺杀一个人,难度差很多。

    先前她有所耳闻,宫中禁军皇贵妃母家颇有渊源,想必她也乐得其成。

    若是她要刺杀,禁军想来也会动手,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永平帝等了片刻,正要开口斥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少语快步走进殿来,衣冠整齐,神色从容,不像是仓促赶来的,倒像是精心准备过。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父皇息怒,儿臣来迟,实在是因为今早得知有人散布谣言、污蔑儿臣,儿臣不得不先去调查真相,以便在殿上自证清白。请父皇恕罪。”

    他这番话一出口,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个原本怀疑秦怀谨的朝臣也移开了目光,重新审视起秦少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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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敢主动去调查真相,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秦怀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依旧是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秦少语这一手以退为进确实漂亮,先把“谣言”和“污蔑”的帽子扣上,再搬出自己在查明真相,让所有人觉得他是无辜的。

    永平帝冷冷看着他,没有让他平身。

    “查?朕问你,国子监的供货商是谁换的?”

    秦少语抬起头,语气笃定,“回父皇,是国子监祭酒周文渊自行更换的。儿臣对此并不知情,若父皇不信,可传周文渊当面对质。”

    他说得底气十足,显然已经和周文渊对好了口供。

    秦怀谨冷笑,果然把锅全甩给祭酒了。

    但她不急,今天有的是人替她开口。

    原本是没这么笃定的,甚至她已经做好准备,打算自己站出来硬刚的。

    一切都多亏了妆音她们几个。

    等她下朝了,一定要好好感谢她们。

    果然,秦少语话音刚落,队列中便有一名官员出列。

    “陛下,臣有话要说。宁王殿下说他不知情,但大理寺昨日呈上的案卷中明确记载,周供货商亲口供述,他能拿到国子监的供货权,是宁王殿下亲自打的招呼。”

    秦少语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官员。

    那官员面不改色,继续说:“臣与大理寺少卿丘念平相熟,昨日他整理案卷时,臣恰好在场。案卷中还提到,国子监另有一笔不入公账的膳食补贴,去向与宁王府的账目能对上。陛下若不信,可调宁王府的账本一查便知。”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臣附议。国子监祭酒周文渊今早也去了大理寺自首,供词中说更换供货商是宁王殿下授意,他只是奉命行事。”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官员陆续出列……

    从一开始大家说的都是秦少语在国子监事情上的错误,也不知从哪一个官员站出来开始,一切都变味了。

    大家开始对秦少语往日里的言谈举止,行为作风,甚至是今日早朝迟到,都一一进行了批判。

    有人弹劾他身为皇子不务正业,整日流连戏院,把太子也带坏了;有人弹劾他仗着宁王的身份在国子监横行霸道,先生们敢怒不敢言;有人弹劾他收取赌坊头子的贿赂,连学生的伙食费都敢克扣,毫无底线;甚至有人弹劾他今日早朝迟到,衣冠虽整齐,但神色毫无惶恐,分明是藐视君上。

    秦少语跪在殿中央,背脊依然挺直,但脖颈处的汗珠已经沿着领口往下淌。

    他几次想开口辩解,都被站出来的官员打断。

    这些站出来的人里有定王秦铭珏的党羽,有太子的旧臣,还有一些秦怀谨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官员。

    他们未必全信传单上的内容,也未必真想替国子监那几个寒门学生讨公道。

    他们只是闻到了血腥味,知道这头困兽今天跑不掉了,与其让别人抢了先,不如自己也来咬一口,好在永平帝面前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