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府出来,秦怀谨上了马车,福顺在外头问了声,“殿下回私宅还是去铺子?”

    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没立刻回答。

    原本她以为自己调查完了国子监的案子,可以尘埃落定了。

    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

    她已经在考虑接下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如给陈茵报仇,去抢了皇贵妃名下的产业,防止她继续一家独大;又或者去打听一番秦昊苍的生辰宴,提前部署,搞砸一切。

    秦怀谨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她劝自己慢慢来,脚踏实地些时,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何事可以慢下来呢?

    但眼前有个很好的机会,可以拉拢到礼部尚书盛采南。

    他与沈濂走的近,想来三观和沈濂是差不多的,是个值得结交的朝臣。

    犹豫片刻,她说服了自己。

    就一日,最后一日。

    盛采南最在意的就是卫倾川的死因,她空手去见他不合适,带金银古玩去见他不体面,唯一能让他真正领情的见面礼,就是把卫倾川的死因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

    她现在去把卫倾川和另几人的死因查清楚,明日与盛采南交涉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该去转头和皇贵妃碰上一碰了。

    “去大理寺。”

    福顺始终在等她,听到目的地后,他二话不说就驾着马车向大理寺而去。

    路上,秦怀谨闭目养神,脑子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国子监那个没露面的先生,秦少语,还有卫倾川的死——这几件事在她脑子里已经隐隐约约连成了一条线,可她还缺少证据。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时,时候还早。

    秦怀谨仗着门口的衙役认得她,脚步一刻也不停,只问了句“丘大人在不在”,衙役应了声“在后堂”,她便径直穿过前堂往里走。

    丘念平正在后堂翻阅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秦怀谨,起身行礼。

    秦怀谨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上回本王让你重新查卫倾川的尸身,有没有发现细小的伤口?”

    丘念平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推到秦怀谨面前,“有,殿下请看。仵作在卫倾川后颈发丝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眼,周围有轻微红肿,不仔细验根本看不出来。其余三名下属的尸身上也找到了同样的针眼,位置都在后颈,手法一致。是毒针。”

    秦怀谨的目光落在验尸记录上那行小字上,心里的那条线又往前推进了一截。

    卫倾川在国子监吃了顿没吃完的饭,不知何时被人从后方接近,毒针刺入后颈,当场没发作,直到他们回到府上。

    凶手巧妙的隐藏了作案的时间,甚至因为伤口小,差点就被忽视了。

    说来也怪,凶手是怎么知道卫倾川的行踪的?

    国子监的视察是提前安排的,还是临时通知的?

    如果是提前安排的,知道卫倾川那天会去国子监的人有多少?

    她把问题抛给丘念平,丘念平没有皱眉,更没有直接摇头说“不知道”。

    他认真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卫倾川去国子监视察是临时安排的。仵作问过卫倾川的家属,他原本那天没有外出的计划,是国子监有人临时邀请他去视察食堂的改善情况。说食堂换了新供货商,菜品质量大有提升,请他去看看。卫倾川就是因为这个才去的。”

    国子监有人临时邀请卫倾川去视察,不是通过合规程序后的公务安排,是出于私人关系邀约。

    邀请他的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去国子监,知道他会经过哪条路来回。

    而这个人最可能的就是那个换了供货商的先生,他有足够的理由去邀请卫倾川视察。

    可卫倾川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需要到杀人灭口的地步?

    “丘大人,你这边可还查到其他什么没有?”秦怀谨问。

    丘念平从案上又抽出一份卷宗,翻开。

    “新供货商姓周,是国子监祭酒周文渊的远房亲戚。原先在城外开赌坊,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去年年底不知怎么两人关系变近,关了赌坊转行做起了菜贩。他手头没有地,就派人去城外强占农户的田地,强占不了的就逼着之前欠赌坊钱财的赌徒去强占。赌徒为了还债,不得不抢田地,种菜。他收上来的菜按市价的两成卖给国子监,账面上走的是最低价,实际差额由国子监另拨一笔‘膳食补贴’补上,这笔补贴不入公账,去向不明。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周供货商能拿到国子监的供货权,不是祭酒一个人拍板的,是三皇子宁王殿下亲自在国子监定下的。”

    秦怀谨抬起头看着丘念平,心中快速将他说的内容整合。

    赌坊出身,强占民田,克扣农户,低价供菜,另拨补贴……

    这一套流程没有秦少语的点头,一个赌坊头子就算是祭酒的亲戚,也很难摸到国子监的门,就算摸到了也用不了几日就会被人举报,彻底失去机会。

    秦少语,三皇子宁王,国子监的常客,跟先生们讨论诗词的风雅之人,亲自替一个赌坊头子铺路,从国子监的伙食费里抽油水。

    然后纵容学生霸凌、导致大量学生食物中毒、甚至于卫倾川被灭口,全是从这条根上长出来的。

    她把验尸记录还给丘念平,没有说起提审周供货商的事,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丘大人,周供货商和祭酒那边的审问交给你,该怎么查怎么查想来你比本王要懂。本王只要最后的结果,如实不惨假的结果。”

    丘念平躬身应是,没再多言。

    秦怀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丘大人,这份报告不止本王一个人看,若是掺了假,日后你的官路可也要断送再此了。”

    大理寺少卿站在原地,看着秦怀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那份卷宗被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他听懂了秦怀谨话里的意思,这份报告很快就会出现在皇宫,出现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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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文武的手中。

    而明日之后,三皇子宁王殿下,恐怕就不再是宁王了。

    从大理寺出来,秦怀谨没上马车,说是要自己走走,让福顺牵着马车先行离开。

    她晃悠在街上,头顶是温和的阳光,从大理寺带出来的寒意,很快就从身上散开了。

    丘念平这个人不算知根知底,他是贺明鹊一手提拔上来的,贺明鹊不在京城,他代为主持大理寺。

    刚才她让他整理报告,他答应得痛快,可转头会不会把消息递给秦少语?

    大理寺眼下不完全是她的地盘,丘念平也不是她的人。

    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份报告就可能被抄一份送到宁王府。

    到那时候,秦少语有了准备,她就白忙了。

    所以报告要写,但不能只让丘念平写。

    她得抢在报告送到她手上之前,把风声放出去。

    秦怀谨在街上站了片刻,转身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福顺已经牵着马车走远了,街上没人注意到她——一个穿着寻常衣裳的年轻人,混在午后的行人里并不打眼。

    秦怀谨沿着街边走了几步,拐进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掌柜,被她挑拣纸张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迎上来。

    秦怀谨没挑贵的,专拣最便宜、最轻薄的毛边纸,又拿了两支普通的笔和一方最便宜的墨,付了铜板,把东西卷好夹在腋下,转身出了铺子。

    回到私宅时天色还早,秦怀谨把毛边纸摊在桌上,研墨提笔,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不讲究笔锋,只求字迹清晰可辨,每张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国子监中毒案另有隐情,三皇子宁王秦少语以权谋私,安插赌坊头子为供货商,克扣学生伙食,礼部侍郎卫倾川视察时发现端倪,当日回府途中遭人灭口,大理寺已查获证据。

    末了加了一句——明日早朝,静候真相。

    奈何她穿越而来,过去又只是个普通到极致的打工牛马,从未有过闲情逸致练习毛笔字,否则她定然要改改字迹,免得被怀疑上。

    最后,她险些给自己署上名,惊得她一身汗。

    疑神疑鬼的又把前面写好的一个个摊平,一字一字的核对,生怕出现任何细节上的疏漏。

    之后她写完一张,搁笔晾干,检查这一张的问题,没有问题再写下一张。

    写到天色渐暗时,桌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秦怀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张晾干的纸片摞上去,起身走到院子里。

    妆音正蹲在廊下擦剑,见她出来,立刻站起来行礼。

    “把这些发出去。”秦怀谨把那摞纸片递过去,“今晚趁着夜色,西市菜市口、东市商户门口、国子监正门石阶、各个官员府邸的后门巷子,总之能塞的地方都塞上。天不亮就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人多叫几个人一块去,轻功好的优先,别让人抓着,也别累着,发的差不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