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秦怀谨醒来时,虽只睡了片刻,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把今天要做的事一件件排好顺序,然后翻身下床,洗漱更衣。
今天她穿的是男子的常服,若在往日确实不算罕见,但今日是休沐日,不用去皇宫。
她打算要去沈府找沈濂聊聊关于国子监监学官的事,用怀王的身份更合适些。
最主要的是,她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觉得,盛采南与自己非亲非故,在御书房里哭天喊地,有失其尚书身份。
就算是为了下属,他在永平帝那的时间也过长了,甚至那些时间都足够他去调查出真相了。
再加上秦怀谨后来又回忆起当时的画面,管事的太监突兀的提醒声,结合到一起,实在过于巧合了。
而她如今在朝堂之上,认识的官员都屈指可数,愿意帮她的更是少之又少。
能想到的也就沈濂了。
除此以外,沈濂在身份关系上是她皇祖母本家的人,就算昨日的事情不是沈濂有意为之,她此次的拜访也不会突兀。
系腰带时,她安排了一名护卫跑一趟陈记药铺,足足写了一页纸的字,都是要取来的东西。
又让另一名护卫去白芷的铺子,带一盒今早刚做的、热乎的糕点。
担心自己的小食铺子做出来的糕点不符合沈濂一家子的口味,她又刻意叮嘱护卫去先前自己遇到沈濂的铺子,买了叶宜爱吃的云片糕。
护卫领命去出了私宅,她便独自在铜镜前整理发冠,确认没有歪斜后,又找了笔墨写字等护卫们回来。
她此次去找沈濂目的不止一个,需要周密打算一番。
一来是感谢沈濂昨日出手帮忙,但这样一来就说明那日自己来宴会时,沈濂已经认出自己了。
沈濂上次的装傻充愣自然带着缘由,她不因强行撕开。
索性她写了叶宜之后调理身子的方子,让护卫去陈茵那取药材了。
这样既能试探一二,又不会负担过重。
倘若这样试探后,沈濂当真帮了自己,秦怀谨也做了充足的准备。
前阵子她交给陈茵的驱蚊方子,已经制作出了墨条样式的。
沈濂虽说对外没有喜爱文墨的传言,但架不住他是工部尚书,平日里也需要批阅公文,对墨条的需求量还是存在的。
秦怀谨觉得送可以驱蚊的墨条,诚意不低了。
这是于公的感谢,于私,她对叶宜和赵氏都有些好感,给她们带上些糕点,争取下私交。
越想她越觉着自己的功利性太重了,以至于写下的计划上都被她打了叉。
等到护卫们都带着她需要的物品回来后,她满脑子都是警告自己的话语。
福顺早早在马车旁等着了,见她出来,麻利地放下脚凳。
秦怀谨上了车,把从药铺取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膝上,做最后的清点。
陈茵还多准备了些适合初夏的泡茶药材,都包好做了标注。
她的身侧放着的食盒,散发着温热,是白芷准备好的糕点。
听说是拿去沈尚书府上的,这丫头也非常懂得人情世故的准备了铺子里最贵的糕点,以及烘焙过后的焦麦,只需拿些水煮上就和在铺子里喝到的一样了。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福顺上前敲门,秦怀谨站在台阶上,手里什么也没拿着。
今日的她是皇子,有些事在平日里她可以做,但今日的身份不可以。
就好像上次她穿着朴素的女装,和陈茵一同前来时,沈府下人们对她爱答不理一样。
行为举止,皆看身份。
这回,福顺看她穿了男装,于是在敲门时就报了家门,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三分。
门几乎是应声开的,守门的家丁换了个生面孔,大约是沈濂从工部带回来的随从,行礼的动作一板一眼,半点不含糊。
“怀王殿下,您里边请。管家已经去请老爷了,您且先坐会儿。”
秦怀谨跨进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内的风景与上回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少了些人气。
她来过这里两次,每次的身份都不同。
她被请到了正厅上座坐着,刚坐下就有丫鬟端茶过来给她。
温度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身后的福顺拎着食盒和药材,安静得像个影子。
不多时,沈濂从书房方向快步走来,还是那身半旧常服,袖口磨得发白,脚步却不慢。
他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语气也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怀王殿下光临寒舍,臣有失远迎。不知殿下前来可谓何事?”
秦怀谨放下茶盏,没有绕弯子,“国子监新设监学官一职,人选还没定。本王拟了几个名字,想听听沈大人的意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名单递过去,沈濂见状立马双手接过,展开看了片刻,没有急着表态。
良久后,他也只是微微点头,“殿下费心了。监学官虽是新设,但责任不轻,既要约束官家子弟,又要给寒门学子一条申诉之路,选人须得慎重。”
秦怀谨等的就是他这句“慎重”,若是不慎重,她也没必要过来找他。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沈大人在工部多年,看人比本王准。本王年轻,见识有限,今日冒昧登门,就是想跟沈大人讨个主意。”
沈濂把名单搁在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怀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端着茶盏,像是在等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建议。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今天来,绝不只是为了这张名单。
沈濂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距离感,“殿下,监学官一事归礼部管辖,臣在工部当差,于国子监的事务并不熟悉。殿下若是想找人商议,不妨去礼部问问盛尚书,此事臣不便越俎代庖。”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事不归我管,我也不想插手。
秦怀谨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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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会这么说。
她确实料到了。
沈濂这个人是清官,不是权臣,他最在意的就是分寸。
让他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对礼部的事务指手画脚,他不会干。
“沈大人说的是,是本王考虑不周。”秦怀谨从善如流地把名单收回来,折好,重新揣进袖子里。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福顺一眼。
福顺立刻上前两步,将手里拎着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一盒食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
“今日冒昧登门,总不能空手来。”秦怀谨站起来,指了指那个布包,“这是药铺新做的驱蚊墨条,加了草药,夏天批公文的时候用,熏不走人,只熏蚊子。沈大人每天跟图纸案卷打交道,这东西应该用得着。”
她又指了指食盒,“这盒是给叶姐姐和沈小公子的糕点,铺子里今早现做的,还热乎。另外还有一包烘焙过的焦麦,拿水煮上就能喝,跟铺子里卖的一个味道。”
秦怀谨只字未提起药材的事情,那样太刻意了,刻意到让她觉得以自己今日登门的身份,是在仗势欺人。
她是来结交的,若是靠皇子的身份欺压,往后自己背后的人,迟早因自己对手强大的身份,再次离开。
这从不是她争权夺利的目的,她不屑于使用这样的手段。
沈濂正要推辞,目光落在那没被秦怀谨提起的油纸包上。
他眼神暗了暗,快速将目光放到一旁的墨条上。
他拿起墨条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挑起。
并非客套的惊讶,是真没见过。
墨条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刺鼻,反而有点清凉。
他看了片刻,才把墨条放回桌上,抬头看着秦怀谨,目光里那层公事公办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怀谨趁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筑起那道客气的墙,顺水推舟地加了一句,“方才沈大人提到了盛尚书。本王与盛尚书只在大理寺见过一面,谈不上交情。沈大人若是方便,还望帮忙引荐一二。监学官的事迟早要跟礼部对接,有个熟人引路,总比本王自己贸然登门强。”
“臣在工部这些年,见过的墨条少说也有几十种,加香料的、加金粉的、加珍珠粉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加草药的。”他把墨条搁回桌上,摇了摇头。
他避开了秦怀谨的话,强行换了个话题。
秦怀谨不觉得他回答不上自己话,也不似是不愿意引荐。
若是真的不愿意,昨日就不必动用自己的人情,让盛采南去御书房冒险了。
可见二人的关系,比表面上大家知道的,还要深的多。
“盛尚书平日多在礼部衙门,殿下若想见他,可以去礼部转转。”
沈濂说完这话,秦怀谨已经觉得希望渺茫,打算起身告退,不做纠缠。
谁知对方很快又接了句话,“殿下若不嫌寒舍简陋,明日臣请了盛尚书来府上下棋,殿下到时过来坐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