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轻轻叩了个头,没有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收尾,“儿臣提议设立监学官,不是为了向父皇邀功,是因为儿臣在国子监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求救,是不知道该找谁。儿臣原先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见到了,就想帮一把。”
永平帝沉默了很久,以至于秦怀谨以为自己说得太过,正要开口请罪,永平帝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你是朕的儿子,谁敢欺负你?”
秦怀谨明显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又缓缓合上。
她没料到永平帝会说这句话,没有斥责,也没追问,而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类似护短的东西。
她没有觉得感动,只觉得陌生。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句话的重点不是“谁欺负你”,而是“你是朕的儿子”。
他认可的不是她受过的委屈,是她这个人。
甚至不是认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身份。
认可她有能力站在朝堂上,认可她配得上“朕的儿子”这四个字。
他认可的,或许仅仅是自己的眼光。
“往后遇到事情,和朕说。”永平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但目光里的那层柔和还没褪尽。
秦怀谨垂下眼,叩首应了声“儿臣记住了”。
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没有抬头去看永平帝的表情,因为她知道那道目光很快就会收回去。
帝王温情的保质期向来很短,短到只够说两句话。
但她也不需要更多了。
两句话已经足够她确认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在永平帝心里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怀王。
她是备选,是退路。
是万一秦昊苍撑不住、秦铭珏靠不住、秦少语扶不起的时候,还能拿来用的人。
这世上最牢固的位置,不是被偏爱的,是被需要的。
她已经做到了,走到了棋局之中。
离开御书房时,天色渐暗,宫人在官道上点灯。
秦怀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整个人异常的清醒。
永平帝方才对她展露的父爱,全是泡沫。
若真的认可她,应当留她一起用膳。
这是最起码的事情。
可永平帝只是摆摆手,以身体欠佳为由,让她离开。
秦怀谨还不能做出任何有失礼数的行为,只得行礼,说些关心永平帝的话语。
秦怀谨沿着官道往外走,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方才御书房里的每一句话。
永平帝那两句罕见的关怀,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咽下去之后才尝出苦味。
她想起他挥手让她退下时的神情,疲惫中夹杂着淡漠,和方才说“谁敢欺负你”时判若两人。
“怀王殿下。”
秦怀谨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盛采南站在官道旁的灯柱下,显然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神色比方才在御书房里镇定了不少,见她看过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算谄媚,像是在等一个同路的人。
“盛大人还没走?”秦怀谨走过去,语气随意,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她对这个礼部尚书的印象不差,能为下属的死进宫讨说法,也算是有担当的上司。
更何况他方才在御书房的一顿哭闹,实打实救了她。
不管他是什么缘由来的,又从其他地方获了什么利,但他是真的在御书房里哭诉了那么久,这份情她记着。
“老臣在等殿下。”盛采南直起身,与她并肩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今日卫侍郎的案子,殿下在大理寺查到的那些线索,老臣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不知殿下可否赏脸,边走边聊?”
秦怀谨看了他一眼,盛采南的表情坦荡,没有试探,也没有套近乎的意思,只是一个死了得力下属的上司想多了解一些真相。
她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往宫门方向走去。
盛采南问了大理寺验尸的细节,又问卫倾川的家属情况,秦怀谨一一答了,说到卫倾川胃中并无萝卜汤残渣时,盛大人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他确实不爱吃萝卜,以前聚餐时,桌上只要有萝卜,他筷子都不碰。”
秦怀谨没有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宫门就在前方不远处,福顺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外等着了。
盛采南在宫门口停下脚步,转身朝秦怀谨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在大理寺查得仔细,卫侍郎恐怕就稀里糊涂被糊弄过去了。老臣替卫侍郎的家人谢殿下。”
秦怀谨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看着盛采南上了自己的马车,才转身走向福顺。
夜风拂面,她忽然想到盛采南在御书房里替她拖延时间时那个不动声色的眼神。
她今天在朝堂上又多了一个愿意替她说话的人。
不是靠拉拢,不是靠交易,是靠她把案子查清楚了,还了一个真相。
秦怀谨上了马车,福顺在外面问了声“殿下回私宅还是回王府”,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说了句“回私宅”。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宫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暗卫妆音带着魏大去找孙二狗,到现在还没回来复命。
魏大的嫌疑基本排除了,但妆音这么久没消息,要么是找人找得不顺利,要么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事。
也可能是她在皇宫之中,妆音没办法复命。
秦怀谨靠在车壁上,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国子监的案子结了,卫倾川的案子交给大理寺了,秦少语在永平帝心里的分量轻了,她在永平帝心里的分量重了。
但这还只是开始,秦昊苍和秦铭珏应当回来了,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让他们回到朝堂上。
用不了多久,就是秦昊苍的生辰,届时朝堂上的格局还会再变。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手里能用的牌全都理清楚。
沈濂、贺明鹊、盛采南……
似乎没有一个官场之人是坚定的站在她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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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缺什么呢?
马车在私宅后门停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秦怀谨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还亮着,桌上摆着一碟已经凉了的桂花糕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白芷留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
小姐,今日铺子里来了好些客人,有个客人夸焦麦茶好喝,明日还想来。
另外有个姓孙的贩子来问过,说想跟咱们长期供菜。
秦怀谨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妆音姐姐来过,说你交代的事办妥了。
她把字条放在了灯上点燃,直到火苗即将触及手指,才松开。
灰烬落在碟子边上,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已经凉透了,甜味却还在,嚼在嘴里有一股干桂花的余香。
随后她洗了把脸,坐到床边,再次陷入了思考。
妆音的事办妥了,魏大没事了。白芷的铺子有了回头客,焦麦茶有人夸了。国子监的案子结了,永平帝对她改了观。
今天是她穿越以来最累的一天,也是收获最多的一天。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还要多久才不用早朝,可以睡到自然醒。
然后她忽然睁开眼,想起一件事。
国子监的管事换了供货商,新供货商是某个先生的亲戚。
这个先生是谁?
整个案子里,所有人都被她翻了一遍。
包括厨子、杂役、管事、祭酒、学生、菜贩、农户……
唯独这个先生,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秦少语知不知道这个先生是谁?
他一定是知道的。
就凭他时常往国子监跑,凭他三天里查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凭他最后逼人顶罪。
可如果只是想掩盖自己查案不力,大可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毕竟他抓的杂役,很有可能会突然反悔,反咬他一口。
除非他真正要掩盖的不是自己的无能,而是另一个人——那个先生。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先睡。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私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照着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秦怀谨睡的并不踏实,脑海里是一团团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没有完全解开的迷雾。
甚至到了后半夜,她索性做了个噩梦。
梦到自己在踏上东宫大门的那一刻,被贬为了庶民,永世不得回京。
梦里的她看着好不容易敛来的金银铜,哪怕是小小一根簪子,也都被官兵装箱带走了,急的只能在原地跺脚,哪怕是挪半步,都会被刀抹脖子。
可等她清醒了些时,她却在庆幸。
或许贬为庶民才不是真的噩梦,是美梦。
那样她不用顾忌自己的性别,不用顾忌睡多久几点起,吃喝用度也不似现在这般夸张。
但她不能期待这样的日子,她得争权。
与她而言,那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座,是帮助万千百姓远离水生火热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