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汉中月(三国) > 28.二八 亲疏善恶
    孟十娘捂住了嘴,直直盯着高二郎,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那些一直站在一起的妇人们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却发现大家的手,都是同样的冰凉。捧粥给高二郎的女郎,用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陶碗的边缘,无数理不清的混乱心绪纠缠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妇人在连年的天灾人祸中失了父兄,全靠彼此相呴相济,才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自从在雒城郊外住下,高二郎便时常照应她们。他虽因战事落下残疾,却仍有力气,也懂得许多事。于她们而言,他是恩人、兄长、友邻,也是英雄、君子、侠士。

    可玄衣小郎君问得好,高二郎行伍多年,昨夜为什么如此鲁莽地喊出了敌袭呢?

    甚至于如果再深想一层,正因为他当兵多年,大家信任他的判断,当他喊出敌袭的时候,惊惧、愤怒与求生之心混在一起,才来不及分辨真假。

    几乎已经不需要推论,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细作。

    但细作也会这样善良、这样仁义、这样淳厚吗?

    或许会的吧。

    高二郎以前给她们讲过在军营里抓细作的故事,故事中的细作在暴露之前都是循规蹈矩的,甚至很多比普通士兵还要踏实肯干呢。但这些细作执行计划的时候,又是那样的狠辣无情。丽娘的夫君不就死在了敌袭这两个字引发的骚乱当中吗?

    “我不是细作!”高二郎很快也反应过来,他嘴唇发颤,惶急地环顾周围,“我不是细作!”

    “我只是问一句,没有说你是细作。”

    徐绫平和地说,高二郎忙不迭地点头称是,然后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道:

    “梁四郎!梁四郎是细作!”

    高二郎飞快地喃喃自语些什么,神情越来越坚决,昂起头,嚷了起来:

    “是他主动来寻我讲话的!他说他是白水关杨怀将军的老兵。他确实是老兵!这个骗不得人的,两三句就能聊出来!就是他……对!就是他昨晚先喊的敌袭,所以我信以为真了!徐小郎君,你去问问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与我往来很多!”

    高二郎越说语速越快,那张脸也就涨得越红,好像在悬崖上抓住了一根摇摇欲坠的藤蔓: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他那家伙还总找我聊,刘使君带兵与杨将军有哪里不同,还问过我以前在中军营夜巡的时候,哪里去得勤一些。徐小郎君,你信我!速速去寻梁四郎出来对质!”

    “高二哥,我信你。”

    徐绫依旧镇定,这样的镇定带有安抚,让高二郎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一双眼睛亮起骇人的光,充满希冀地凝望着她。但徐绫的目光幽深难测,让高二郎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那不是他在中军营时见过的徐小郎君,那时的徐小郎君会用黑亮的圆眼睛全心全意地看着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隐隐闪动着什么难言的挣扎。徐绫稍稍提高音量,让围观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现已查明,昨夜因带头作乱而被斩杀的梁四郎,确实是细作。”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的响动,紧接着一片窃窃私语。原来昨晚魏将军并非滥杀,当真是擒贼擒王!

    魏延望向徐绫,他斩杀梁四郎以后没有立即公布其细作身份,就是考虑到大家未必相信。他不怕被误解、不怕背负骂名,但此时误会冰消,竟叫他胸中生出一股近似饮了烈酒的热意,从心口一直涌上喉间。

    高二郎的神情先是放松下来,随即又变得更加绝望,拼命摇头说:

    “徐小郎君,我什么都没说!我没有被他蛊惑,我们……我们只是一起挑水一起筑沟一起翻田,我没有泄露军机!”

    “是么?”徐绫朝他逼近了一步,“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们常常一起聊营中往事么?”

    “是聊过……”

    “高二郎,你也是老兵了,按理说不应该那样轻信。可为何昨晚听见他开口,便想也不想,就替他到处喊敌袭?”

    “因为……他确实军中资历更胜一筹,这些事做不得假,尤其是许多细节地方……”

    高二郎肩膀抖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发颤,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到泥土里。之前那些惊惶消失了,变为一种夹杂着愧疚与悔恨的醒悟与自厌。他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进泥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哑,好像是五脏六腑都绞缠在一起,才能把话说出来:

    “梁四郎平日肯听我说话,我确实什么都说给他听了。以至于昨夜他一喊敌袭,我便信了。”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然后目光直直地定在一个抱着婴孩的新妇身上,那是在昨晚骚乱时失了丈夫的丽娘。

    “徐小郎君,小人做了细作的勾当,不敢求活。只求徐小郎君替我转告姐姐,我是做了错事,但我没想害人。我……对不起姐姐。”

    徐绫没有立即回答,这片空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张南看向魏延,但魏延只望着徐绫,望着那身玄衣将她的轻盈全然敛去,只余下高山覆雪般的沉静与威严,令人不敢轻慢。可若细看,又仿佛山脚自有溪流暗暗淌过,水声缓缓、细而不绝。

    “高二哥,你熟知军法。可知附和妖言、传播敌袭,以致惑乱军民、助成骚乱,该当如何?”

    徐绫没有移开目光,仍然与高二郎对视着。高二郎闭了闭眼:

    “与细作同罪……当斩。”

    徐绫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她终于从高二郎身上移开了目光,看向张南:

    “文进,这里是你部所辖,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张南那道微笑似的旧疤已经不再抖动,而是抿成一条悲悯的线,轻轻点了点头。徐绫回到那些吏员身边,对照簿册看看都有哪些家眷需要上门核验。在她身后,张南的亲兵将高二郎身边那些妇人一一请走,又有人无声上前、按住了高二郎的肩。

    锵——

    一声精铁破空的啸鸣在徐绫身后响起,随即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伴随着有人呕吐之后产生的酸臭。徐绫始终低着头,似乎在聚精会神地翻看名册,直到有吏员过来耳语两句,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循着吏员所指,看向丽娘:

    “槐里郭三郎的亲眷是么?请上前来。”

    丽娘抱着孩子,怔了片刻,被孟十娘推了一把,才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她脚下发软,险些被地上的碎石绊住,幸而被人稳稳扶住。这是一只小麦色的手,凉丝丝的,带有几缕墨香。指根和掌缘都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粝的触感磋磨着她的皮肤,但丽娘并没感觉不适,反而有种置身于岩石之上的踏实。她借着这只手站稳,怀里的孩子经历过刚才的晃动,哇地哭出声来。

    “不急,你先看顾孩子。”

    徐绫退后两步,给她和孩子留出空间,自己也获得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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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喘息。风里仍有血气,也隐约有几分余火未尽的焦味。空地上的血迹已经被人用新土掩埋,但一只陶碗孤零零地被人留在了那里,里面还剩半碗稀粥,和着半碗从颈项泼洒而出的鲜血。

    徐绫猛地转头,余光瞥见有吏员朝她看来,立即卷起手,放在唇边低头干咳几声,好像只是呛了风。等到吏员转开视线,她才慢慢垂下胳膊,抬眼与另一道目光遥遥对望。那是一双晚星般明亮的眸子,却又不像星星那样闪烁,更像是旁边恒定而静默的月。

    丽娘之前确实哭得厉害,试着哄睡孩童时,唱的歌谣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之前捧粥的女郎走过来对她说了句什么,轻轻接过孩子,唱起了一首平缓低柔的关中小调。丽娘稍稍整理仪容,走过来朝徐绫和吏员行了一个福礼,在家乡的歌声里开始慢慢讲述郭三郎的样貌特征、籍贯口音、居所位置,供两人核验。

    徐绫将目光从魏延眼底绕开,落在丽娘单薄的身躯和女郎怀中终于沉沉睡去的孩童上,问道:

    “除了郭三郎,你在这里可还有别的亲眷?”

    丽娘沉默良久,举起发颤的手,指了指那两个瘦高男人:

    “只剩下赵家兄弟了。他们与我夫君是同乡近邻,一路相携从槐里来此。”

    赵家兄弟这时的神情得意极了,丽娘话音刚落,他俩就迫不及待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弟弟甚至等不及吏员用权衡称好数目,就忙不迭伸手想直接去拿。

    他的指尖刚碰到粮米,肩上骤然袭来一道蛮横的劲风,沉重的闷痛瞬间席卷整个胸腔,半边身子都像被巨石碾过似的,一口气窝在胸口,险些喘不上来。他跌坐在地,惊惧地望着面前沉如山岳的魁梧身影。魏延漫不经心地从他脸上淡淡扫过,衣袍下摆的边角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左将军公务,也敢妨碍?”

    赵家弟弟自然是不敢的,他只能咬碎了牙齿强忍恨意,被哥哥扶着退到边上喘粗气。哥哥一边帮他揉肩膀,一边低声埋怨:

    “没出息的东西,你急什么!”

    那些钱帛今天是一定会发到丽娘手里的,徐绫又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他们惹不起官吏和将军,难道还奈何不了那对孤儿寡母么?

    徐绫手持木牍,检查着吏员计算出的应拨给钱粮和布帛,又去跟权衡称出的数额进行比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丽娘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没了血色,可听见徐绫报出的数字,她用尽全力咬住两排牙齿维持住表情,再一次举起仍在发颤的手,指了指帮她用关中小调哄睡孩子的女郎,怯怯说道:

    “赵家兄弟固然是我夫君的同乡近邻,但这位梅娘……是我的亲表姐。”

    梅娘惊讶地看着她,在负责分拨钱帛的官吏面前指认亲眷是什么意思,只看赵家兄弟的反应就可见一斑。刚才还在教训弟弟没出息的哥哥蹭地一下跳了起来,箭步冲到丽娘面前,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啊——!”

    一声惨呼在这片空地上尖利响起,丽娘缩在徐绫身后,没看清她做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这位玄衣小郎君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许多亮晶晶的宝石,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灿烂金光,然后这道金光就击中了赵家哥哥的胸口,让他被灼伤似的留下了一个火红的印记。

    哈!

    刚刚挨了骂的弟弟一时间也忘了什么钱帛什么抚慰,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