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汉中月(三国) > 27.二七 初出茅庐
    高二郎这一声冤枉刚喊出口,张南的亲兵就把他连拖带拽从徐绫身前拉走,按回到失火田垄外的一片空地上。

    离他不远,是聚在一起等待领取抚恤金的伤亡者家眷。三五个小娃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绕着人群互相追逐打闹。一小撮妇人站得离大家有些远,她们眼睛通红,没有流泪,只是死死盯着徐绫,其中一位青年女郎悄悄挪到高二郎身边,给他捧过去一碗稀粥。张南看到了,但没有阻拦。

    再远一些,是因火势而流离失所的人,他们蹲在地上忙忙碌碌,试图从烧焦的残迹里找出些还能勉强继续使用的物件,手上动作不停,但时不时会往这里瞟一眼。更远些的农人与平时一样,挑水、翻土、除草、劈柴,耳朵却都朝这边偏过来。

    那些窥伺让空气变得寂静而粘稠,徐绫环顾四周,先是在人群中发现了陈大郎。这并不意外,刘封不方便在这种敏感场合露面,寇岳也太过显眼,但作为前营身份最尊贵的副军将军,又不能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全然无知。陈大郎三十多岁,样貌与身材都平凡无奇,混在人堆里与大家别无二致。于是徐绫没有前去相认,只跟他目光遥遥一碰,算是打过招呼。

    前营另一位大将黄忠也没有出现。昨晚骚乱规模不大,并未波及到他的辖区。他军务缠身、又自重资历,不愿轻易涉入同袍辖下之事。

    这样说起来,就连魏延也没什么一定留在这里的必要。负责这片区域的是张南,徐绫的任务是抚慰周济,与他对接就可以。

    张南站在高二郎身边,虽然背脊挺直,可唇角绷得发白,连同脸上那一道微笑似的旧疤都微微抖动起来,显得他表情更加诡异。第一次独立领兵,就在辖区出了这样的事,也难怪这样紧张。

    ……不对啊。

    张南应该来跟她对接钱帛发放,站那么远干什么?好像他此时唯一的任务就仅仅是看管高二郎而已。况且,为什么要把高二郎放在大家面前,偌大的营地总不至于连一间空帐篷都没有吧?

    徐绫将目光转向身侧始终一言不发的魏延,昨夜骚乱时已经当场斩杀两名百姓,今日若再把高二郎单独拖去别处,无论如何处置,都免不了引发各种猜测谣言。

    现在她心里隐约明白,为什么魏延一定要留在这里,反而把张南摘出去。如果最终没有什么办法能呈现出一个服众的结果,那他就干脆亲自斩杀高二郎,把一切担在肩上,再去刘备面前请罪。

    当机立断、斩首止乱,本就是作为将军的责任。就算真的一时不察波及百姓,也不会因此招致重责,多半也不过是申饬一番,令其将功折过,以观后效。

    这一套规矩显然已经约定俗成,就连魏延自己都愿意接受可能降临的责罚,所以庞统才放心地把徐绫扔到这里而不给任何指点。这是一个难得的历练良机,有足够宽敞的空间让她辗转腾挪,无论做什么决定,总有魏延那一刀可以托底。

    “徐小郎君!小人真是冤枉的!”

    高二郎又喊了一声,他嗓子已经哑了,额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痂,一张脸灰败得厉害,看向徐绫的眼神却孤注一掷,似乎认定她就是自己唯一的救星。

    “高二哥,”徐绫朝他走了过去,“我先去安排慰抚事宜。你有什么话,我忙完以后,一定过来听。”

    高二郎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嘴唇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徐绫朝四周拱手行礼:

    “诸位,在下……”徐绫微微一顿,把已经说顺口的颍川徐绫四个字咽了回去,“在下左将军麾下、军师中郎将书佐,徐绫。天干物燥,水火无情,昨夜之事,左将军痛心不已。特命在下携钱粮布帛前来慰抚。请晓谕左右邻里前来登记领取。”

    周围响起一片低沉的喧哗,又在兵卒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刃下变得安静而顺从,一个接一个从徐绫带来的那些吏员手中接过钱帛。魏延看了看高二郎,或许是从徐绫刚才那句话里汲取了莫大的力量,他脸色好转许多,甚至还能安慰给他送粥的女孩子。

    魏延的目光轻柔而复杂地缀在徐绫身上,追随着她有条不紊地忙前忙后,无数理不清的纷杂念头跳起又按下。

    高二郎和徐绫是中军营的旧相识,徐绫会想方设法帮他脱罪么?

    如果高二郎是冤屈的,昨晚被杀的细作和另一个闹事之人呢?

    要怎么证明竟然那样凑巧,被杀的都是有罪的,无辜的都吉人天相?

    没办法证明的。

    最后大家只会说:看啊,魏延是多么的暴烈而急躁,不分青红皂白,先砍几颗人头,事情就自以为解决了。

    喊冤,谁不会呢?他也想喊冤。

    去汉中之前就是考虑到张南经验不足,才特意去跟刘封交接,怎么就把这个细作漏掉了,任其趁乱作祟?

    昨晚骚乱之后,就是考虑到悠悠众口,才特意连夜写信给中军说明情况,寄希望于庞统能给出一个万全之策,怎么就只派了徐绫过来,任她在这里试手?

    魏延看了看逐渐缩短的队伍,他既想告诉徐绫不要多管闲事,又想对她说尽情放手去做,反正最坏也不过是自己上去砍一刀然后去向刘备领罚。他连死都不怕,怕什么罚呢?

    “这里可有槐里郭三郎的邻里?他家眷怎么没来,谁去叫一声?”

    附近核对名册的吏员对着围观人群高声问道,话音刚落,人群里挤出两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满脸忧愁地凑上前,话还一句没说完整,眼泪就先下来了:

    “三郎家的妇人命苦啊!哭得实在起不来身,孩子又那样小,离不得人。我们都是三郎的关中同乡,来替弟妹领回去!”

    “呸!不要脸!”

    那一小撮站得有些远的妇人堆里传出一声尖厉的呵斥,一位中年妇人一阵风似的跑到那两个男人面前,指着鼻子骂道:

    “你们平日里就对丽娘胡言乱语,这时候在想什么腌臜事,以为谁看不出来吗?”

    “孟十娘,左邻右舍哪个不知道,我们与三郎那是登堂拜母的交情!三郎不在,我们作为叔伯,替孤儿寡母来领,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出来阻拦?噢,莫不是早与我家三郎有什么苟且,所以伤心难过?”

    啪——

    两人刚要浪声大笑,孟十娘的巴掌已经扇了过来。两人一愣,随即撸起袖子就要还手。刚一抬胳膊,只觉手腕一凉,随即整条手臂都酸麻得失了力气。徐绫走到几人中间,袍袖带起一阵凉风,让他们已经吵到有些涨红的脸变白了一些。她转向那两个瘦高男人:

    “这里领取的每个人都要登记造册、核验身份,你们要替人家领取,这一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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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也不能少。这样吧,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晚些时候,我与你们一同上门核验。”

    “小郎君明察啊!”瘦高男人喜不自胜,“不过我们也不好在此妨碍您公务,还是回去等比较好。”

    瘦高男人说着,转身就急着回去对那寡居的小妇人软硬兼施。刚迈出一步,腕间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像刑狱里落下的镣铐,阴冷骇人,仿佛胆敢擅动一下,连骨头都要被碾碎。这是一只指节修长、掌面倒并没有很大的手,粗糙而冰凉,但说话的声音却清越而柔和:

    “就在这里等。”

    “小郎君,我要上茅房!”

    另一个没被钳制的瘦高男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嚷了起来,随即听见那只手的主人发出一声近乎于纯真的轻笑:

    “就在这里上。”

    噗嗤。

    旁边负责登记的吏员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队伍越来越短,除了槐里郭三郎的家眷,还另有几户无人前来,向人群稍一打听就知道,都是与丽娘差不多的情况。吏员将整理好的名册交给徐绫,低声问她是不是真的要一一上门核验,见她点点头,不由得挤出了一脸的苦相。

    谁不是人心肉长?如果上门核验就能真能将这些财帛分到孤儿寡母本人手里,那辛苦一些也是值得的。

    可他们吏员才多少人,他们的上官又多长时间才会有空来一次?

    心血来潮的上门核验,在吏员们眼里,不过是满足了那些上官自以为是的高风亮节。实际上前脚一走,老弱妇孺的抚恤金还是会被那些亲族邻居侵占。这世道就是如此,徐绫这样士族出身、飘飘然在云间的小郎君,怎么能理解人间现实呢?

    抚恤金发放结束,人群并没有散开多少。反而是徐绫将名册收进袖袋,朝高二郎走去的时候,还爆发出一阵小小的议论。大家领了钱帛却迟迟不肯散去,就是想看这份热闹。看高二郎被砍头是热闹,如果玄衣小郎君为了高二郎和魏延吵起来,那就更热闹了。

    “高二哥,你有什么冤屈,现在都可以讲出来了。”

    听见徐绫这样温柔地问他,高二郎又噙满了泪水,开始带着哭腔讲他平日里是如何帮邻里妇人耕田浇灌,做事是多么卖力认真,眼看着麦子终于就要开始越冬,他更加上心了。昨晚一看见火光,就立即冲了出去,一是为了麦苗不被损坏,二是想帮忙灭火。论迹论心,他哪一点不是坦坦荡荡?况且他是当了那么多年兵的人,怎么就成了闹事的主犯呢?

    魏延越听越不安,他深信自己昨晚的处置没错,可高二郎说得这样可怜,连他自己听着听着都快要动摇了。他偷偷去瞄徐绫,玄衣沉沉地覆在她身上,恍惚间,只觉离她如此遥远。徐绫的声音很沉静:

    “听说高二哥是在刘璝袭营时不幸受伤,所以离开了行伍?可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

    “那天啊……”

    高二郎仔细回想着,从军中号角讲到八方令旗,又从金钲焦斗讲到结阵抗敌,越讲越兴奋,几乎要忘记自己还在被当成是作乱的魁首,时刻面临生命之危。徐绫点点头,语气仍然十分平和:

    “可是昨晚,既无号角、也无令旗、更没有马蹄踪迹,你为什么会喊出敌袭呢?”

    高二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