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汉中月(三国) > 24.二四 永以为好
    距离营帐还有十步左右,徐绫就瞄到了寇岳帮忙送回的那两只箱笼,旁边还摆着几件新衣、几枚配饰、一炉熏香、一箧肉脯和一盒枣栗饴糖。

    她脚步微微一顿。

    随着伯父徐庶归曹之后多承重赏,她再未因生计而染上星点愁绪,反而逐渐对诸多贵重珍宝视若平常。士族相交,通过彼此的穿衣用物,可以省去许多轻慢与试探。哪怕邺城的世家子弟一度讲究淡泊清高,其实多为贵而不显,也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攀比。今日军议,费观与她初次相见就那般客气热忱,除去魏延推介与庞统名声,想来也有几分她发上玉簪和腰间佩剑的缘故。

    既然享受过便利,面对刘封送来的礼物,徐绫一般不会矫情推拒,只把它们看作兄妹间的周全与照拂。可如今中间横了那枚银印,一切就变了味。她与刘封交谈时间并不长,寇岳不可能来得及从前营往返,只会是他跟随刘封清早前来参加军议时就一并带着的。尽管这些东西仍旧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心意,但两件事挨得这样近,就有点说不清的尴尬。

    今日轮值到护卫徐绫营帐的是赞卡的族弟芒达,一见她回来,就快步近前,低声说送礼之人还等在里面。

    寇岳还在里面?

    关于这尊泥塑,即使与前营隔着四五里的距离,身在中军营的芒达也早有耳闻。他有些同情地看着徐绫扶了扶额,又补充说:里面除了寇岳还有几位兵卒。这倒并不意外,寇岳身为队率,即使不提,那些部卒也不可能作壁上观首领一趟一趟把那么多东西搬过来。

    其实那些东西并不算多,寇原跟着两位什长一起搬完以后,一点汗都没出。十六七岁正是浑身力气使不完的时候,虽然站在父亲寇岳身后没敢乱动,他眼睛却不老实。先转悠着打量起这间小帐的陈设,又与对面负责护卫的五溪蛮相视一笑,就是不知道父亲明明已经仿佛入定,怎么就脑后有眼,能转过来瞪他,只好讪讪跟着垂下了眼睛。

    盯了地面一会儿,寇原的视觉开始模糊,嗅觉却逐渐变得敏锐起来。案几上的墨水味道、旁边包袱里淡淡的草药清苦、面前礼盒盛装的檀香冷冽、还有肉脯的咸醇和饴糖的甘甜,混杂在一起窜入他鼻腔炸开。

    又过了一会儿,寇原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缕难以形容的特殊味道:像是带着清晨露水的艾草,也像是阿姐妆奁里色泽透亮的胭脂,还像是父亲手中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利剑。

    这是什么味道呢?

    他用力闻了闻,这团味道越来越浓,由远及近飘到了面前。抬头一看,那是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褐衫少年,皮肤是小麦色的,眼睛像黑曜石般大而明亮。她快步走来,停在父亲身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劳烦寇三叔做这些琐事,绫实感惭愧。”

    寇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愣怔,但很快恢复如常,侧过身向她一一介绍:

    “这几位是末将队中的什长:陈大郎、张六郎、寇原。奉公子令,徐书佐以后尽请吩咐。”

    “小人见过徐书佐。”

    寇原和两位什长一起,朝徐绫躬身行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她腰间精致绮丽的短剑以及虚按着剑首的手:修长有力,指节有明显的茧印。显而易见,那柄短剑虽然华美,却并非仅仅为了装饰。想到她分明与自己是同龄人,却能与父亲这样对话,寇原忍不住抬眼又去看她,可徐绫的目光却并不在他身上,而是神情专注地望着寇岳,听他将刘封送来的礼物一一分说明白。

    “承蒙长公子抬爱,多谢寇三叔与诸位辛苦跑这一趟。”

    刘封既然不在场,徐绫也不想在他的下属面前表演什么拉扯婉辞来让彼此难堪,索性郑重收下。余光瞥见寇岳身后那位跟他样貌有些相似的少年眼神飘忽,最后落在了那盒肉脯上。

    那肉脯固然颜色油润,看着就做得精细,但作为罗侯寇氏的同宗部曲,寇原家境殷实,什么精巧吃食都不难寻到。若换了平日,他断不会这样失仪,可此刻偏偏就咽了一声口水。喉结稍一滚动,他便暗叫了一声不好。果然,徐绫下一刻就拿起那盒肉脯含笑道:

    “寇三叔,大战在即,却劳烦诸位为这些琐事奔忙,绫深为惶恐,可否将这盒肉脯分给大家,聊表寸心?”

    虽然徐绫是对着寇岳在问,但寇原只觉耳中轰鸣如雷震。他不敢去看父亲,低着脑袋跟在父亲身后退了出来。

    直到走出很远,寇岳才停住脚步,冷冷瞥了儿子一眼,寇原赶紧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陈大郎与张六郎对视一眼,也默契地没敢吭声。但寇岳只是叹了口气,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把肉脯递了过去:

    “既然是人家好意,你们就分了吧。”

    寇原接过那盒肉脯,低低应了声是。拈起一条咬在嘴里,果然油脂四溢、咸香酥烂。可嚼着嚼着,他又品出了一丝淡淡回甘,让他想起长沙老宅后山的那片竹林里雨后冒出的一丛一丛青笋,带着潮湿的泥土味道和青皮的甜香。

    “公子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新玩意?怎么还有甜味,之前都没吃到过。”

    “阿原,你傻掉了?这不就是公子平时最爱吃的那种么,往日也没少赏你啊!”

    陈大郎嚼着肉脯,口齿不清地回答他。寇原哦了一声,又拈起一条放进嘴里。

    明明就是有甜味啊!肯定是陈大郎上了年纪,舌头不灵光了。

    寇岳看了看儿子,又朝徐绫营帐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无声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虽然没有了肉脯,徐绫这时候嘴也没闲着。从梅干里咂摸出最后一丝酸甜,终于心满意足咽了下去,拿起另一卷竹简,继续埋头整理上午那些军议记录。庞统那些注解有的简单易懂,她稍加整理就能誊抄在木牍上留待敲章签发;有的大删大改,她要花费许多心神来重新起草;有些则是笔迹过于龙飞凤舞,完全不知道写了什么,只好先猜一猜,写个概要,做好标记留待庞统当面过目。

    等到两只箱笼里的竹简全部整理完,手边那碟梅干也快空了。她伸了个懒腰,想起身再去拿些梅干,刚一抬头,就望见帐门外袖手立着一个清瘦俊秀的身影。

    “……阿祎?”

    “你忙完啦?”

    费祎笑眯眯地走进来,脚步又忽然定住,举起胳膊用袍袖遮住视线:

    “领口!领口!”

    徐绫噢了一声,重新系好衣带,走过去拍一拍他的手臂示意可以放下来了:

    “我先把这些文件给庞师送去,晚些回来找你。”

    她信手指了指散落各处的零食:

    “随便吃。”

    费祎也没客气,往案几旁一歪,就把手伸向了那碟梅干。刚一入口,那张清秀的脸就瞬间皱成一团。

    这也太酸了!

    费祎转身正要抱怨一句,却见徐绫已然不见踪影。他紧拧着眉头,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绢帕,将梅干吐在里面。想了想,又不信邪似的再次把手伸向那碟梅干。不错这次他谨慎了许多,只浅浅咬了一小口,结果五官又缩在了一起。

    这么会都这么酸?

    是……故意的吗?

    ……她被欺负了!

    费祎温润的眉眼里掠过一丝冷意,他自幼父母双亡,有过一段四处辗转、寄居篱下的日子,直到被族父费伯仁正式收留,才结束了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时光。

    “抱歉,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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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久等了。”

    徐绫抱着一摞竹简回到帐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寒霜覆雪模样的费祎,不由得愣了一下,转身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她在庞统那里待得时间确实比预想的久了一些,那是因为屯田处刚刚出了点事情,需要她明日代表左将军前去抚慰,所以多交代了几句。可是应该也不至于太过分,让这位小郎君如此生气吧?

    “确实有点久,实在不好意思,我向你赔礼?”

    费祎眨眨眼,目光从她发顶飘过,又落回到她眼里,朝她摊开了手掌:

    “好啊,赔礼吧。”

    徐绫当然不能把那枚水碧玉簪给他,想了想,走到案几旁蹲下去,在一只包袱里翻找许久,最后拎着一只枯黄的皮袋回到他面前,递了过去。

    还没等细看,费祎就先闻到一股动物皮草的腥膻味。他不禁往后仰了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拈着接过:

    “这是什么啊?”

    “鹿皮袋,”徐绫笑了笑,表情有些得意,“手作。”

    “手作?”费祎惊恐地嚷了一声,“你是狼吗?还自己动手剥皮?”

    徐绫大笑起来,轻柔地抚过袋身,眼神透着怀念,幽幽说道:

    “这是我离开汉中以后,翻越米仓山入蜀的时候制作的。现在想想,能活着见到左将军与庞师,真是万幸。”

    费祎稍稍收紧了袋子,勉强往前凑近了些,听见徐绫继续说:

    “若我猜想得不错,左将军应该是属意费参军前往说服马孟起来投吧?”

    费祎勾了勾唇角,没有否认。徐绫点点头:

    “愿这只皮袋也护佑你此行一路平安。”

    费祎把鹿皮袋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强忍着不适闻了闻,又立即把袋子放得离自己很远,只是没有松手:

    “你都往里面放过什么?”

    “就是远行时常用的,麻绳、草药、麦饼……”徐绫如数家珍,最后恍然似的噢了一声,“还有一只猪泡做的水囊。”

    “……行了行了知道了。”

    费祎一脸嫌弃,越听越恶心。但就是没放手,又抽出另一条手帕,把这只鹿皮袋包裹起来塞进袖袋里。然后从腰间轻轻一拽,扯下一枚漆黑的方柱型玉石,朝她丢了过去。徐绫一把接住,是一枚桃木制成的刚卯,方柱的每个侧面都刻满了铭文: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刻印的字体大巧若拙,用料扎实,毫无毛刺,可见是已经佩戴许久,而且养护得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费祎撇撇嘴,拉着长音说道,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徐绫笑了笑,把刚卯系在自己腰间:

    “知道啦,永以为好。”

    费祎哼了一声,指了指那碟梅干:

    “你被欺负了,也没人管吗?”

    啊?

    徐绫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天生嗜酸,这一碟是特意挑出来的。”

    她从旁边拉过另一盘果脯,朝费祎推了过去:

    “这些是比较甜的,你再试试?”

    费祎抿了抿唇,有些赌气似的一枚也不想吃了。徐绫也不勉强,问他有什么事。费祎回神,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模样:

    “在军议上,你好像很好奇,绵竹既然物资充裕,为何不战而降?”

    徐绫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就说了出来,于是也不遮遮掩掩,点了点头。费祎笑了笑:

    “你可知,刘季玉是什么人?”

    徐绫犹豫着摇摇头,她听过一些传闻,但毕竟不了解,也就不好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