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汉中月(三国) > 25.二五 肺腑之言
    费祎没忍住,到底还是朝徐绫推过来的那盘梅干伸出了手。甫一入口,他就放下心来,确实很甜。

    与徐绫猜想得差不多,费祎明日一早就要与叔父启程返回绵竹。这一程由傅肜亲自护送,还会带走一部分聚集在雒城附近尚未录籍分田的流民。之后傅肜将继续护持他们叔侄二人北上,前去劝服马超。至于问到提供给魏延所部驱寒保暖的酒水和布毡几时能备好送达,一直低头专心扫荡梅干的费祎掀起眼皮瞧了瞧她:

    “军议之后,叔父立刻就在中军大帐里写了信,请傅将军派人送去绵竹。绵竹守将李严庶务练达,这等小事,斯须可定,放心。”

    他说话时还很正经,但声音刚落,那枚咬了一半的梅干在指间转了转,唇角随之翘起,神情倏然活泛起来。

    “你很关心嘛!”

    他放下梅干,用手肘撑着案几,身体往前一凑,原本温润端秀的面庞立即染上一层故作神秘的促狭:

    “是不是因为魏——唔!”

    费祎猝不及防,被徐绫往嘴里塞了一颗枣栗饴糖。甜糯黏腻的口感在舌尖一时化不开,让他没法继续说下去,只能鼓着半边脸,很不高兴地瞪她。徐绫倒是若无其事,挪走了案几上的杂物,展开那幅军议时用过的西北地形简图。刘备目前在益州的实控边界是白水关,从这里北上,而且要避开张鲁耳目,唯一路径就是沿着河谷去康城,从这里前往下辩,然后再进入祁山。

    这条路整体并不难走,只有去康城的这一段峡谷狭窄、山势紧凑,而且缺少阁道,只能从小径攀缘绕行。但抵达康城以后,就都是平缓开阔的低地了。若没有战事侵扰,那里该有许多村庄和聚落。然而两年前,随着曹操挥师关中,与马超韩遂交战于渭南,整个关右都深陷于兵祸之中,民生凋敝,恐怕很难有余力提供补给,只能出发时备足辎重。

    终于成功咽下饴糖的费祎呛着嗓子咳嗽几声,徐绫抬眼轻轻扫过,见他白净的脸上浮现一抹绯色,不禁莞尔,结果被费祎没好气地横了一眼。他寻到一只陶杯,也不管徐绫用没用过,就直接倒上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勉强压制住嗓中不适。然后绕过案几,气鼓鼓地往徐绫身边一坐。

    徐绫没有避讳,往边上让了让,省得他还要伸长脖子来看。一张蔡侯纸已经被写得满满当当,上面密密匝匝地注明了行装里哪些是必不可少的,以及穿行河谷、路遇羌氐聚落或军头坞堡时都该注意些什么。

    费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徐绫腕下的毫尖,一眨不眨,脸上的嬉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敛无踪。费氏藏书丰厚,关右诸般经书图志他都读过,以为世间千峰万壑均早已吸纳于心。可现在想想,几句泛泛之言,如何比得上徐绫亲踏山川的分寸?

    峻秀的小字一个接一个从她笔下倾泻而出,费祎的眼神却逐渐失焦,思绪从那些文字所表述的词意中抽离出来,回到了早些时候的中军大帐初见。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她照顾着,也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甚至不知不觉间讨要这样的照顾。

    “喏,你看看有没有哪里不清楚的?”

    徐绫停笔,递来那张蔡侯纸。费祎小心翼翼接过,逐字逐句看得一丝不苟,然后将那张纸折叠起来,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多谢子衿思虑周全,阿祎都记下了。”

    徐绫微微一怔,没想到刚才还在撒娇似的费祎忽然变得这样客气,一时间反而是自己感到有些不自在,摆摆手说道:

    “只是碰巧刚从汉中走过,对一些琐事印象还比较深,写出来给你权作参考,称不上什么周全。”

    “那就……多谢子衿良言?”

    见费祎从善如流地改口,徐绫笑了笑,表示这个说法可以接受。费祎却没有笑,他定定地望着徐绫,继续说道:

    “阿祎也有几句良言,望子衿斟酌。”

    他语速缓慢,手中拈着一枚梅干,迟迟没有放进嘴里。徐绫端正坐好,认真等待下文。费祎忽然淡淡笑了笑,慢悠悠嚼着梅干,眉梢逐渐舒展,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说道:

    “前营屯田究竟发生何事,虽尚不知内情,但我跟随叔父处理过流民政务。抚慰之事,固然自有章程条理,但人心幽微复杂,并非几行文书就能轻易安置。有些官吏囿于情理,明明担不起,却自恃一腔好意,夹在其间、上下为难。到头来,事情不成、功劳没有,倒是把身家性命先赔进去了。那些流民不过乌集之众,一言可使其进、一言可使其退。你找到其中关窍就好,可不要胡乱往自己身上揽事。”

    “在你看来,我是很喜欢胡乱往自己身上揽事的人?”

    “不是么?”费祎轻轻点了点胸口,那里怀揣着刚刚妥帖收好的蔡侯纸,“子衿就是很容易把旁人的事看成自己的事。”

    “可若连试都不试,许多事岂不是更无人去管?”

    “呵。”

    费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徐子衿,我就知道。这几句良言,我说归说,你听归听、却未必肯做。”

    费祎又往嘴里塞了一枚梅干,帐中安静了一瞬,将他齿间咀嚼梅干的轻微声响衬托得格外清晰。

    徐绫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恬淡灵秀的脸上,出身江夏费氏这样的阀阅世家,成熟早慧并不稀奇。可费祎方才那几句所谓良言,却已经不是寻常的成熟早慧能解释的了。她没想到费祎会这样想,更没想到会说出来给她听。正因如此,这几句近乎凉薄的话,反倒显得格外真切,更加彰显出肺腑之言的底色。

    见她久久不语,费祎笑了笑,倾身凑近一些,眼底闪烁着得逞之后的促狭亮光:

    “子衿现在终于发现,我不是你先前想象中的那个小孩子了?”

    “确实出乎意料,”徐绫坦然点头,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先前倒没看出来,阿祎会讲出这样的话。”

    被费祎笑吟吟地看着,徐绫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继续说:

    “你对庶务民生如此了解,想来绵竹诸事,费参军带你参与良多。”

    费祎微微挑眉,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但偏偏不说破,就那么慢条斯理地嚼着梅干,等她问出来。徐绫也不再客气,费观在绵竹不战而降早就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想到费氏与刘璋家族的渊源,觉得这可能是件避而不谈的秘事,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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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询问只会令彼此尴尬。但现在费祎已经说到这里,倒反而让她的迂回想法变得有些多余。

    “既然费参军料理得如此妥当,为何在面对左将军时,战也不战?”

    “方才军议就看出你好奇,还以为能一直忍着呢。”

    费祎弯了弯唇角,徐绫觉得更奇怪了,又补充道:

    “若我所知不错,费参军还是刘益州的女婿?”

    “你觉得,刘益州是怎样的人?”

    费祎不答反问,徐绫摇了摇头。她听过一些传闻,但毕竟不了解,也就不好妄言。费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又问道:

    “那你觉得,益州民生如何?”

    “若只看婚丧排场,倒是当得起天府之国的名声。”

    徐绫在汉中时,常常到处打听哪里有红白事,然后跑去蹭吃蹭喝。她曾见过许多堪称豪华的婚丧典礼,但在场诸人却说,这些比之成都还相差甚远。她目光有些出神,望着帐外将沉未沉的夕阳,继续说道:

    “可若当真四境安乐,又何至于短短数月,前营屯田附近便聚来这许多流民?那里是军屯,交由流民垦荒之后的赋税并不低廉,而且临近战场,朝不保夕。但他们却宁愿留在这里,而不南下前往成都。可见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不错,蜀地奢侈之风盛行。一边是货殖之家侯服玉食,另一边却是黎庶百姓苦不堪言。两年前,时任成都令董幼宰曾向刘益州进言,劝其躬率以俭,止奢靡、推薄葬,结果反倒全家都被打发去了益州郡。喏,就是这里。”

    费祎说着,伸出手来,指尖点了点舆图的西南一隅。那里距离成都近两千里,不仅山险水阻、路绝难通,而且夷汉杂居、难以宾服,之前几任太守甚至都不敢进入治所履职。费祎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淡了下去,沉静地望向徐绫:

    “绵竹之所以仓廪充盈、民生安定,因为我叔父与李正方伯父在那里推行的,正是董幼宰伯父提出的恶衣蔬食、防遏逾僭之策。而我们之所以没被一同打发去益州郡,原因并不难猜。”

    “因为费参军是刘益州的女婿。”

    虽然是同样的话,但徐绫再次说出来,却有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意味。费祎眼底掠过一点笑意,语气笃定地说道:

    “刘益州如此行事,易主已是定局,早晚而已。不是左将军,那就只会是关中的曹公。左将军麾下多为荆襄人,对我们多少会客气一些。若换成曹公,许多事可就殊难预料了。况且,左将军麾下多少出身寒微之人,足见其重才之心。江夏费氏又不是空有虚名的无能之辈,何必守着姻亲的名分,陪刘季玉困守到底呢?”

    徐绫抬眸望着费祎,他分明这样年轻、这样温润,时不时还会显露出几分属于世家子弟的娇贵之气,但此时却说得字字见骨,而且坦坦荡荡。既然如此,徐绫也不再犹豫,说出了最后的疑问:

    “左将军难道就不怕你们今时舍弃刘季玉,来日也会逢迎新主么?”

    费祎洒脱一笑,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袖,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与你我何干?那是左将军要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