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刘备决意已定,帐内诸将再无争辩,转而开始讨论各项细节的具体落实。庞统在一片嘈嘈切切当中摇着小扇信步穿梭着,徐绫左手持简、右手执笔,紧紧追随其后。庞统时而点头,让她直接记录;时而插几句话,挥一挥麈尾,示意她另择一卷竹简来写,与前事做以区分;时而朝竹简瞄一眼,指点两句;时而伸手去要她写完的成品,然后亲自拿笔修改起来。
刘备没有介入这部分讨论,他负手站在立架前,望着上面的雒城舆图陷入沉思。虽然刚刚新换,这却是一幅他再熟悉不过的旧图,其中交叉记号代指的屯田位置已经从最初的一小片被修改扩展为之前的数倍。他让傅肜把黄忠唤到近前问道:
“汉升,屯田之处那些流民可还能约束?”
“目前勉强可以。但越聚越多,每过一日,便比前日更艰难数倍。”
流民不是兵丁,既做不到令行禁止,也不能凭借军威随意打杀。其中有些心思活络的,发现一些小小违规招致的惩罚并不严重,就逐渐不会顾及任何命令。即使最简单的宵禁,也总能抓到几个不睡觉却跑去翻地垦荒的。可这似乎也不能责怪他们什么,毕竟护持家园本就是人之常情。而且今时称之为流民的那些人也曾是编户百姓,未来则更属于益州子民。
刘备和黄忠相对沉吟着,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费观的视线透过人群,在舆图和两人凝重的表情之间打了个转,弯下腰与费祎低声交谈几句,然后从人群中抽身而出,来到刘备面前:
“左将军宽仁之主,民众自然心生仰慕。但蜂拥于此,实非长久之计。绵竹如今正忙于水利岁修,急需人手。不知可否允准,将尚未分到田亩的流民转送至绵竹,暂解燃眉之急?”
绵竹腹地有绵水从西北向东南斜穿而过、东边则有洛水流经,两条江河将这座广汉郡重镇浸润为膏腴之地。趁枯水期加固堤坝、清理淤塞,一直是每年秋冬的民生要务。徐绫执笔未停,但之前就埋藏在心底的那个疑问变得更深。
流民迁移普遍携家带口,接收一位可供劳役的青壮年,往往意味着需要同时接收好几位难以劳役的老弱妇孺。而费观说得这样轻巧,可见绵竹不仅物资丰饶,而且里吏人手充足。既不担心粮草短缺,也不忧虑公务积压。既如此,为什么在面对刘备时不战而降呢?
军议结束以后,刘备与庞统留下费观费祎叔侄共进昼食。与会诸人有的步履匆匆,转瞬间已经不见身影;有的三两结伴,边走边聊。徐绫把竹简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入箱笼,再要回身去整理舆图,就看见魏延已经将立架上悬挂的那幅摘下来叠好,与其他几幅堆成一摞,捧在怀里等着递给她。徐绫微微一怔,旋即莞尔,伸手接了过来:
“将军这一日书僮,当得还挺有始有终。”
……倒也不是非要有终。
魏延从喉咙深处咕哝了一句,长臂舒展,把徐绫刚刚装填得满满当当的两只箱笼都拢在臂弯里:
“走吧。”
他说得天经地义,昂首阔步地往外走。早上是他拿过来的,现在自然也该由他送回去,有始有终嘛。
“噗。”
一声短促的窃笑从身旁逸出,魏延循声看去,只见费祎抬指按了按唇角,一双细长眉眼弯弯亮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魏延想都没想,先狠狠瞪了这小郎君一眼,结果费祎反而乐得更开心,倒是让魏延心虚起来,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一离开中军帐,他又放慢脚步,等待徐绫跟上。不远处,刘封静立在那里。逐渐爬升到头顶的朝旭在他肩头洒下一层熠熠金辉,衣袖和下摆被秋风吹得猎猎扬起,衬得那一身气度愈发清贵。寇岳沉默地立在他侧后方,稳如磐石。
见到是魏延,刘封略一颔首,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重新投向中军帐,然后瞬间亮起,喊出了那个魏延只敢偶尔在心里偷偷想一想的称呼:
“阿绫。”
发现徐绫两手空空,刘封又朝魏延望了一眼,魏延立即下意识夹紧了箱笼,听见刘封温声细语道:
“阿绫需要人手帮忙,直接来找我就好,何必劳烦文长做这些琐事?三叔,替徐书佐把东西送回去。”
寇岳应了一声,走到魏延身侧去拿那两只箱笼。但魏延没有立刻松力,只是望向徐绫,徐绫柔柔地笑了笑:
“魏将军是顺路,这才请他帮个忙。寇三叔是长辈,实在不好这样劳烦。”
魏延忙不迭点头,刘封轻轻瞥了瞥徐绫的发髻,碧玉簪迎着阳光,折射出剔透的水青色。
“阿绫,我们是兄妹。”
刘封深深望着徐绫,虽然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三叔自然也任你调遣。”
尽管寇岳在刘封面前俯首帖耳,但谁都知道他不是普通家仆,而是罗侯寇氏最得力的部曲首领之一,是行伍二十余年的宿将,又是此次跟随刘封前来雒城的扈从队正。任你调遣这四个字的分量,绝不只是替她搬几只箱笼而已。
魏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松手将箱笼放给寇岳。徐绫这次没再阻拦,朝寇岳欠身道了一声辛苦,目送他带着箱笼朝自己营帐走去。刘封刚才那句话含义郑重,她一时间有些摇摆,不确定是否应该顺水推舟、干脆把那层意思挑明。
魏延原本打算趁回去这一路同行的工夫,把那匹从刘璋使团截获的黑马送给徐绫。一方面刚才军议说得明白,大战在即,中军营压力不小,徐绫本就应该换一匹好马。另一方面他仔细考虑过,骑兵追散击乱之间,若视线受阻、难辨方位,就极易受伤。徐绫身量未足、不会马槊,但骑术还行,所以最好骑一匹高头大马,进可拒敌、退可自保。但留意到徐绫此时眉眼间一时阴一时晴,他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知道她的心思早就去了别的地方,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魏延的视线往徐绫右肩飘去,不知道那里被自己掷出的长刀伤及之处是否已经痊愈,归明散是否真有刘璋使者说的那般祛疤奇效。可刘封就在旁边,魏延不想当着他的面跟徐绫提起这个话题让她为难。思来想去,最后什么也没说。
目送魏延远去,刘封收回视线,低头凝望着徐绫。褐衫与她秋麦似的皮肤相得益彰,衬得她英姿俊雅。袖口有一圈暗纹,随着她的动作泛出若隐若现的银亮。刘封指了指她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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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直先生也有一件褐衫,交领沿边绣着卷云纹,跟你这里很像。”
徐庶并不常穿褐衫。刘封记忆里,唯有十年前那个深秋之夜,他因文章得了父亲一句夸奖,兴冲冲地绕着徐庶说个不停,最后干脆歪倒在师傅身上。那晚星月皎洁,褐衫交领上的暗纹在夜色里微微泛光,竟叫他记到了今天。
“阿兄?”
徐绫轻唤一声,刘封回神,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里仍残存少许波澜平息后的含混:
“阿绫,方才中军帐内,多亏有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龟钮银印,徐绫认出那是刘封最常佩戴的私印之一,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乌沉沉的暗灰。刘封用右手指腹一点一点把银印调整到篆字自己的反向,说道: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所刻,那时只是随便刻着来玩。”
他朝徐绫摊开左手,徐绫眼睫微微颤动,轻轻吸了口气,将右手放了上去。刘封极轻地握了一下,朝篆字呵出一口气,紧接着,三枚方正典雅的浅红篆字就端端正正出现在徐绫的手背上。
封·笃行
“但现在,征调寇氏部曲钱粮,都可以用它。”
刘封将徐绫的右手翻转过来,这枚小小银印随着他的卸力,轻巧地落入徐绫掌心。徐绫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成拳,这是一枚可以驱使寇岳那样经验丰富的宿将、可以获得足以随手送出无数名贵用品的财富、可以被许多仆从视为主君的印章。
银龟的脊背把指节抵得发白,印章的八个棱角已经被时光摩挲得圆融,但戳在皮肤上仍有阵阵钝痛。徐绫垂眸仔细看着手背上的三枚浅红篆字:封,是阿兄的名讳;笃行,是少年人的期许与夸赞。没有一个笔画与命令有关,最初刻制时也并非为了统领家业。但现在,仅凭这三个字,就可以驱使宿将、获得财富、成为主君。
因为这是刘封的私印,代表着他的存在与意志。
现在这枚印信安静地躺在徐绫手里,这意味着她得到了刘封分予的一部分权力么?
还是说,她也会被纳入这枚印信所代表的意志之中呢?
“阿兄,我们是兄妹。”
徐绫抬眼回望着刘封,手指缓缓松开,将银印交还给他:
“兄妹之间不需要这些。”
刘封一脸错愕地看着她,无数关于徐庶的细小记忆忽然一齐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教习剑法时用木剑打他小腿的微微痛感,识破他装病时用麈尾扇尖在耳畔拨弄来回的痒,讲解典籍时翻出他偷描的小人画然后哈哈大笑。
“阿兄所说的那件褐衫,我也见伯父穿过。阿兄可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讲过一个阿兄的幼年轶事?”
刘封点点头,但眼神因为茫然而有些失焦。徐绫抬起手臂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的银线暗纹再次荡漾出溶溶波光,她将目光久久凝注在刘封手中的银印上:
“伯父对我讲起那些轶事时,就穿着那件褐衫。”
眸光在刘封眼中丝丝缕缕重新聚拢,他从没想过给徐庶什么印信。但那时的徐庶,既能够指挥寇岳,也可以随意调用寇氏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