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你刚认定他下一招必走左路,他偏已闪身右进;你以为他抬手要攻,他却收势隐入风里。
……
贝尔的军队乱了套。杨玄与王阳一前一后压上,像两道铁闸合拢,逼得贝尔困在中间高台动弹不得——既要防正面突袭,又得提防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杨玄,首尾难顾,阵脚全失。
维京人惨嚎不断,眼神里全是绝望。眼前这些大秦士卒个头不高,可彼此呼应如呼吸般自然:盾挨着盾,矛衔着矛,步调齐得连只苍蝇都钻不进去。密不透风,硬是把维京战斧劈出的空当,全堵死了。
“杨玄!”
贝尔仰天嘶吼,吐出的是生涩拗口的大秦话。他胸前、臂上、后背横七竖八挂着新旧伤口,血浸透皮甲,黏在汗湿的毛发上。
他连喊十几声,无人应答。杨玄仿佛化进了那一片玄甲黑影里,再不肯露面,更不接招。
“贝尔。”
声音贴着耳后响起,用的是地道的维京语,平缓,清晰,像老友唤名。
贝尔下意识拧身回头——想看清是哪个兄弟在身后搭话。
寒光已至。
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腔子里喷涌而出的血雾,还有地上那具尚在抽搐、却没了头颅的身子。
而杨玄早已转身离去,袍角未扬,一步未停。
贝尔一倒,维京军彻底散了魂。
有人扔掉斧头拔腿就跑,有人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饶,盔歪甲斜,威风扫尽。
但也有近半数人没动。他们攥紧战斧,齿缝里咬着血沫,继续砍、劈、撞、挡。这才是维京人的根骨——宁死不降,战至断气!
他们信奉:唯有倒在冲锋路上,才能被奥丁亲自迎入英灵殿,在众神宴席上痛饮蜜酒,才算真正配得上“诸神之子”的名号。
“这群大胡子,真有种。”
杨玄低声叹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些浴血不退的身影,心口微热。他们和旁边瘫软求饶的同族判若云泥,斧起斧落间,全是北地冻土里长出来的傲气。
他一时心动,竟起了惜才之意。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掐灭。
战场不是市集,容不得半分心软。对敌仁慈,就是拿自己弟兄的命去换。这铁律,比双刃还冷,比冻土还硬。
此战,他没带阿鲁尔。那是他的维京兄弟,也是贝尔的老相识。让他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大秦铁甲踏碎?杨玄不愿,也不忍。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那颗圆滚的头颅——贝尔的。
血还没凝透,温热尚存。双眼暴睁,瞳孔散开,直勾勾瞪着前方虚空。
那不是怨毒,是惊骇。
他万没想到,那个用大秦话结巴叫他名字的人,转眼竟能以一口纯正维京语唤他回头;更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母语,竟被一个异国将军说得比他还顺。
半个时辰后,厮杀止息。
残存的维京人分作两路:一路卸甲跪降;另一路把斧往地上一顿,昂首冷笑:“要杀便杀,莫啰嗦——我等着在英灵殿里,跟方才战死的兄弟碰一杯。”
生死当前,人和人之间的差别,豁然撕开,赤裸得刺眼。
杨玄没多话。
命人给拒降者补上干净一刀,随后亲手掘坑,将尸身埋进这片荒原。土盖严实,免得秃鹫啄食。
至于跪下的那些?他只让兵士递上最沉的铁枷——粗链缠颈,重镣锁踝。
这样的人,早丢了维京人的脊梁。对杨玄而言,连当俘虏的资格都不配,更别提用。
留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在秦军里,倒不如街头随便拉个大秦百姓更靠得住。一切收拾停当,杨玄率部开拔,直扑下一座城池。
维京首都主城内,一名罗洛大帝亲信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王帐,额角青筋暴起,嗓音发颤:“报……陛下!贝……贝尔先锋官他……”
一口气没提上来,人已喘得像破风箱。
“砰!”
话音未落,那传令兵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帐后夯土墙上,砖石崩裂,人嵌在豁口里一动不动——生死不知,怕是活不成了。
踹他的是罗洛大帝。此人最恨吞吞吐吐、支吾不清;更糟的是,败讯他早从大祭司口中听了个明白。火气压不住,才酿出这雷霆一踹。
消息本就是大祭司所报——她闭目静坐,心念沉入神谕之流,单凭灵契便知前线血光,根本不必等谁跑断腿来禀。
“这该死的杨王,真有你说的那么邪乎?”罗洛大帝一把推开酒盏,满腔醉意被败仗浇得一干二净。他眼下只惦记一件事:扳回这一局。
“陛下明鉴。”李守抚了抚垂至胸前的灰白长须,声音沉缓,“杨玄确非常人,万不可轻慢。此战虽折了先锋,却也惊醒了您沉睡已久的锋芒——祸兮福所倚,未必全是坏事。”
若非此役骤然撕开太平假象,罗洛大帝怕还窝在脂粉堆里醉生梦死,哪还有半分当年扬帆劈浪、欲吞四海的枭雄气象?
“那么——”罗洛大帝眸光一凛,背脊挺直如刀,“杨玄现在何处?”
慌乱褪尽,镇定重归。那个曾誓要踏碎所有海岸线的男人,正一寸寸从酒气与软榻中站起。
“已兵临贝尔辖治之城。”大祭司开口,声如寒泉击石。
她方才焚香静祷,以古语叩问神意,换来的正是这句答案——无需探马,不靠耳目,神谕自会为她开口。
“依老臣看,贝尔那座城,早被他糟践得千疮百孔。”李守捻须而叹,“内里饿殍暗涌,外头强敌压境,城门怕是还没见杨玄旗影,就已自己敞开了。”
贝尔向来粗蛮无状,若论谁最沾染上古先灵的野性狂气,他稳居第四——排在他前头的,全是早已化作墓碑名字的疯子。
“无妨。”大祭司嘴角微扬,冷意森然,“等他们踏出贝尔城门,自有一场厚礼相候。”
陷阱早已布好,连风向、时辰、马蹄陷坑的深度都算得分毫不差。杨玄选哪条路?不必猜——那条路,本就是大祭司亲手为他画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