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顺风顺水,竟无半点波澜——既未遇袭扰,也不见敌踪,仿佛维京人的胆气,早被此前几仗打散了,再不敢露头。
正觉乏味之际,杨玄忽见前方海面驶来两艘黝黑窄长的船影,形制低矮,不见弩台,亦无撞角,倒像是专跑货运的商舶。
“王阳,你去瞧瞧——前头那船,可是海市蜃楼?”他抬手一指,声音不高,却透着警醒。
此前海上幻象屡屡作祟,几度虚惊,谁也不敢再信眼。若是假的,岂非徒惹哄笑?务须慎之又慎。
“遵命,杨王!”王阳应声而去,快步奔下甲板,直寻船上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舵手求证。
片刻后,他折返,站定禀报:“回杨王,确是真船!老水手们断言,那是逃难的商船!”
“逃难?”
杨玄霍然转身,极目远眺——果然,那两艘商船之后,赫然缀着十余艘战舰,船身绘满虬结纹样,斧凿刀刻般粗犷狞厉。
正是他们一路追寻的维京海盗!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传令全军,整帆列阵!”杨玄眉宇舒展,语声铿锵,“敌之所逐,即我之所护;敌之所害,即我之所救!”
号角顿起,一声接一声,在各舰之间回荡激荡,如潮拍岸。
前方奔逃的商船骤然望见这支庞然巨舰群,登时如见神援,船速陡增,拼尽全力朝这边疾驰而来。
“放下一只小艇。”杨玄下令。
王阳虽不解其意,却未迟疑,即刻照办。
“噗通”一声,狭长小舟入水。杨玄足尖一点,身形轻跃而下,稳稳落于舟中,衣袂未乱,波澜不惊。
他忽地矮身伏低,掌心贴着水面一引一送,内劲如龙入海,霎时浪头炸开,白浪翻涌直冲天际——那几艘秦舰被这股巨力推得疾射而出,船底几乎离水而起。
原来杨玄嫌大秦战船行得太缓,索性先独自前出探路!
商船上众人齐齐扭头望向秦军舰队,却见一幕毕生难忘的奇景撞进眼底:一个男人立在一叶孤舟之上,破开惊涛,劈浪而至;身后浪墙高耸,足有三四米,轰然卷起,似山岳倾塌,又似海神怒掀银甲。
“奥丁的胡子在上!阿鲁尔,快瞧那边!”一名水手一把拽住身旁那位虬髯浓密的大汉,手指直抖,指向那乘浪而来的身影,瞳孔里映着光,也映着不敢信的震颤。
人……真能掀起这般巨浪?维京最壮的桨手拼尽全力也仅能搅动浑浊浪花,可这人单凭一拨一送,便搅动了整片海域的呼吸。
“定是海神遣来的救星!诸神保佑啊!”另一名商人双手合十,声音发颤,目光灼灼。身后追杀不休的维京海盗,此刻竟像退潮般失了分量——比起眼前这非人力所能及的景象,那些狰狞面孔、锈蚀斧刃,忽然就轻飘得不值一提了。
唯独阿鲁尔沉默不语,下颌绷紧,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那道破浪身影。他盯了半晌,眉头忽地一跳,似有线索骤然贯通。
“杨王!”
他张口唤出二字,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大秦官话,声沉如铁,裹着压不住的急切与敬重。
“他认得我?还会说大秦话?”杨玄心头微震。自己虽是大秦战神、封号杨王,但威名所及,不过中原腹地,何曾渡过万里冰洋,传到北欧冻土?
莫非是那些败于他手的维京人散播出去的?可不对——他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更未听过“杨王”之名,他亦从未自报家门。
“待会定要问清这大胡子。”杨玄暗忖,旋即拨正船舵,小舟轻巧一滑,绕过商船侧舷,直插前方海盗阵列而去。
“奥丁在上!他竟想单枪匹马去拦维京船队?!”商船上爆发出一片抽气声。方才还仰若神明的目光,此刻尽数转为讥诮与失望——在他们眼里,这不是胆魄,是送命的莽撞。敬畏一旦落地,便碎得干脆。
没人留意阿鲁尔喊的是什么语言。在众人耳中,那不过是句短促古怪的呼喝,类似维京人惯用的战场嘶吼:临危爆喝、自创音节、只为泄一口沸血——阿鲁尔胡子一翘,大家只当他又来了兴致。
“首领!有个怪人朝咱们冲过来了!”角盔海盗扯开嗓子,朝甲板中央那道魁梧身影嘶喊。
“这人……”首领眯起眼,指节无意识叩着围栏,眉间浮起一丝熟稔的迟疑,“啊——记起来了!”
他猛然一掌拍在船沿,木纹应声迸裂,一道细长裂痕蛇形爬开,簌簌落下的木屑坠入海水,连个泡都没冒。
“大祭司亲口交代过——此人是大秦邪神,杨玄!!!”
“什么?!他就是一指戳穿远征大首领喉骨的杨玄?!”其余海盗倒吸冷气,盯着那迎面而来、身形甚至略显单薄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满是不信。
“少废话!放箭!”首领厉喝如雷,弓手们立刻挽弓搭箭,箭镞寒光连成一片,密不透风。
万矢齐发,黑云压顶,蝗群般扑向那叶扁舟。小船在箭雨之下,渺小如枯叶悬于飓风中央,仿佛下一瞬就要被撕成齑粉。
“他完了。”
维京船首的首领与商船舷边的商人,几乎同时掠过这一念——只是前者眼中掠过一丝惋惜,后者嘴角已悄然扬起。若这北欧诸部人人欲除的祸根,今日就栽在他这支小小分队手里……那可是足以刻进族谱的大功!
毕竟,此人方才所展之力,早已不是“可怕”二字能括尽——那是悬在整片北海之上的利刃,无声,却让所有海盗夜不能寐。
回程之后,军衔铁定再往上提一档,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入大祭司法眼,受狂战洗礼,蜕变成一名真正的狂战士。
可下一瞬,小首领的美梦便碎得彻彻底底——那些箭矢明明直冲杨玄而去,却总在离他衣角半寸之处陡然偏斜;数十支箭接连命中,却无一例外,在触体前那一刹诡异地滑开、歪斜、落空。
仿佛他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风铠甲,箭锋刚近,便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拨转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