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刻不容缓,杨王来不及细想,一把从王阳手里接过弓箭,搭弦、开弓、撒放——箭如离弦,疾若奔雷。众人只觉眼前黑光一闪,似有闪电劈开空气,直取那枚诡异石子!
杨玄何等人物?箭无虚发,一矢便正中目标!
因距离过远,他更将内力灌入箭身,整支黑箭骤然化作一道细不可察的墨线,撕裂长空,直扑那神秘石块!
“咻——”
可箭尚未及石,整支维京战船队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散!
杨玄这一箭,射了个空。但箭势太烈,余劲难收——它并未坠落,反而挟着千钧之势继续前冲,划出一道无声却凌厉的轨迹。
海面依旧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仿佛方才千帆压境、杀气腾腾的场面,不过是海风拂过时一个晃眼的幻影。
“怪事。”
杨玄眉头微蹙。本以为能当众挫其锋芒,狠狠压一压这群北欧维京人的傲气,结果倒像挥拳打在雾里,徒留一手空档。
可海关城楼上的陈啸天将军却不这么看。在他眼里,这是大秦又一次稳稳落地的胜仗,更是武神杨王亲手写就的新功。若无杨王出手,此刻城里百姓,怕早已被维京人拖上甲板,沦为阶下囚。
“开城门!迎杨王得胜回城!”
陈啸天朝身旁将士高声下令,嗓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振奋。一想到马上就能亲眼见到自己敬仰多年的杨王,他心口滚烫,恨不得立刻拽住老部下们的手臂,把这桩事翻来覆去讲上十遍——夜里做梦,怕都要笑出声来。
号角声嘹亮穿云,百姓听得真切:那是凯旋的调子。
几个时辰后,城主府。
身为守将,又兼城主之职的陈啸天,在府中大摆宴席。金樽列阵,玉盘堆雪,极尽豪奢。酒过三巡,众人击节而歌,把方才刀尖舔血的惊悸,尽数酿成喉头热辣辣的痛快。
他捧出窖藏多年的老酒,让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喝得东倒西歪。只是稍有遗憾的是,杨王只浅啜一口,满桌珍馐也动得极少,全程只与李斯丞相低声细谈。
“丞相,”杨玄端坐不动,目光沉静,“那石头究竟什么来头?竟能叫整支船队眨眼不见?”
李斯举杯,琥珀色酒液倾入喉中,朗声一笑:“好酒!”随后才道,“那可不是寻常石子——上面刻的,是北欧古传的卢恩文字。”
“卢恩文字?”杨玄眉峰微扬,这词,他头一回听。
“不错。北欧独有之秘文。传言深谙其道者,能借符召神,通灵问卜。”李斯声音低缓,“老夫此行北上,本就是奉陛下密旨,与这些自称‘维京人’的部族周旋交涉。”
四周喧闹未歇,兵士们歌声愈高,几乎要盖过两人言语。杨玄不愿搅了这份劫后余生的酣畅。
“不如我们移步外边说话?”他侧身征询。
“好。”
月光清冽,悄然覆上杨玄肩头,薄如素绢。城墙之上,灯火彻夜不熄。值岗的士卒仍挺立原处,手按刀柄,目视海向——他们的职责,从来不在庆功簿上,而在每寸不能松懈的关隘之间。
二人踱至一条不偏不倚的街巷。人影往来,灯火明明灭灭,竟无一人认出,这并肩而行的,正是大秦最耀眼的武神与最沉稳的丞相。
“陛下遣丞相亲赴北地,与那些莽撞海盗议和……所为何来?”杨玄终于问出心头疑虑。
“两个字。”李斯答得干脆,“贸易。”
“贸易?”杨王略显愕然。大秦疆域辽阔,物产丰盈,何须再向海上另辟通路?
李斯忽而朗笑:“老夫知你所惑——陛下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嗯?”杨玄眸光一凝,倏然顿悟,“陛下真正要扬的,是大秦之威,直抵那些边荒绝域?”
“确实如此。”李斯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可陛下这念头,未免太轻巧了些。那些维京人哪是什么讲理的主儿?谈着谈着,倒把主意打到大秦的疆土上来了——竟想从咱们手里硬生生割走一大片地!”
话音未落,一个正和同伴追逐嬉闹的小姑娘猝不及防撞上杨王后背,慌忙站定,垂首连声道歉。待她抬头一望,却倏然怔住。月光清浅,恰好勾勒出眼前这张沉静坚毅的面容。
——这可是大秦的杨王!
家里老人提起他,总是一脸敬重;巷子里半大男孩每日舞棍挥旗,争着演的就是他收复边关、镇守山河的模样。她自己虽在咸阳宫墙外的高楼上远远望见过一次,可那不过是人影绰绰、衣角翻飞。这般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还是头一遭。
杨玄抬手,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女孩立刻抿嘴点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朵刚摘下的小花,递了过去。不过路边寻常野花,茎叶微糙,花瓣也略显单薄,却捧得极稳,像捧着整个心尖上的敬重。
见杨玄伸手接过,她眼睛一亮,转身便跑,裙角飞扬,脚步轻快得如同踩着云朵——早按捺不住,要去告诉伙伴们:今晚,她亲手把花送给了杨王!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李斯目光微凝,主动开口问道。他想知道,这位年轻的统帅,下一步会怎么落子。
“明日即发兵。”杨玄仰首,目光投向城外天际。夜空澄澈如洗,无云无翳,正是扬帆远征的好时候。
海面起伏不息,浪涌如练。几只海鸥掠过湛蓝穹顶,鸣声清越。天上唯有一轮骄阳,灼灼悬于中天,毫无遮拦。
先是地平线上浮出一艘船影,桅杆高耸,船身敦实,侧舷厚阔,旗帜猎猎,一眼便知是战舰。数息之后,数十艘同型战船次第浮现,黑压压连成一片,宛如海面浮起的一团浓墨云影,缓缓移行。
船头立着一人,目光沉沉,落在船首劈开的雪白浪痕上,若有所思。
正是杨王。自琅琊郡海关启航,已逾两月有余。依李斯丞相所拟行程,再过几日,北欧陆岸便将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