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门!太邪门了!莫非这杨玄真有神明暗中护持?!”小首领心头猛跳。他忽然记起,早前曾与一名参加过围攻大秦海关的老兵对饮。那兵喝高了,口无遮拦,把当日所见全倒了出来:有人踏刀如履平地,身姿轻似蝶翼,在刀光阵里飘来荡去……当时小首领只当是酒话胡诌,嗤之以鼻。
直到此刻,他才脊背发凉——那醉汉说的,一字不假;甚至,还说得轻了。眼前这杨玄,分明就是神降于世。
“撤!”小首领低吼一声,转向身旁大副。其实他下令放箭那一刻,早已违了大祭司严令——不得以任何方式靠近或招惹杨玄。
“遵命!”大副应声而起,抄起号角奋力吹响。悠长苍劲的号音在海面跃动,在十余艘维京战船间来回激荡。船队即刻调头,井然有序退去,无一艘迟疑滞留。
……
若叫旁人看见,只道是杨玄凭一人之势喝退千帆;可杨玄自己却满腹狐疑:这还是记忆里的维京人?怎么见了他就掉头跑?半点不见从前那种宁死不退的悍气。
“怕是上头下了死令,十有八九,跟那个大祭司脱不了干系。”他边想边转身,迈步踏上商船甲板。
船上众人,也全是维京面孔。但并非所有维京人都挥刀劫掠——也有不少人厌倦了血火生涯,甘愿穿粗布衣、走商道、守本分,靠买卖营生。
杨玄脚刚踩稳,右侧便传来一声浑厚嗓音,字正腔圆,说的是地道大秦官话:
“杨王,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你竟通晓大秦言语。”杨玄心里一松。原本还怕又碰上个只会喊“你好”“谢了”的半吊子,像上次那位大首领似的;没想到这位开口便是熟稔老练。
“在下曾随几支小商队,远赴富庶丰饶的大秦国土,在那里住了数载,耳濡目染,才勉强说得顺溜。”阿鲁尔躬身行礼,姿态谦恭,“杨王威名远播四海,如雷贯耳。在下阿鲁尔尼尔夫,特此拜见。”
听一个满脸虬髯、辫子扎得齐整的维京汉子,用字字清晰的大秦官话念出自己冗长拗口的本名,杨玄顿觉一阵别扭——就像雪白棋盘上,突兀嵌进一颗黑子,格格不入。
周围商人陆续围拢过来,却都沉默不语。他们穿着洗得泛白的亚麻布衣,眉目温厚,眼神里没有海盗那种压不住的戾气与杀意。
他们也不插话。一则听不懂大秦语;二则,在维京商帮规矩里,贸然打断主客交谈,是极失体面的事——只有亡命之徒才会那么莽撞。
于是众人只静立一旁,听阿鲁尔适时将几句关键话译过去,大家才略略明白。
“他们为何非要追杀你们这支商船?”杨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牢牢锁住阿鲁尔的脸,视线却不自觉被他胸前那缕精心编结的小辫子、连着浓密大胡子牵走了神。
“不敢隐瞒……此次祸事,确因我而起。”阿鲁尔垂下眼,语气黯然,似为船上已逝同袍心痛难抑。
“因你而起?”杨玄挑眉,打量着他——这汉子虽高大,却无甲胄无兵刃,衣着简朴,怎么看都不像藏着什么值得海盗豁出性命抢夺的宝物。
这时,大秦战船群已破浪而至,稳稳停靠商船侧畔。王阳立在旗舰最醒目的船楼顶端,朝杨玄用力挥手致意。
阿鲁尔也瞧见了王阳扬手示意,当即侧身朝身边几位商人低语数句。那几人随即散开,快步走到甲板边沿,卸下几块厚实木板,稳稳架在两船之间,搭出几道窄而结实的浮桥……
“没错。就因我刚满十八,已合律法所定争嗣之龄,亲兄便遣死士来取我性命。我曾与他当面立誓——此生不觊觎王座分毫。可他仍执意将我逐出故土。我千辛万苦攀上这艘商船,却还是被他探知行踪,竟又勾结海盗围截追杀。”阿鲁尔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像把钝刀慢慢割开旧伤。
原来,他竟是维京王膝下子嗣之一。
可杨玄的视线又偏了——他盯着阿鲁尔,脱口而出,嗓音里全是错愕:
“你?刚成年?!”
眼前这人比杨玄高出整整一头还多,肩阔腰沉,筋肉虬结,活似一堵会走路的铁墙;再配上满脸浓密卷曲的胡须,若说他是杨玄的族中长辈,旁人看了也绝不会起疑。
“呃……是的。”阿鲁尔耳根微红,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父王也常讲,我是维京诸子中,体魄最硬朗的一个。”
热风裹着盐腥扑来,吹得甲板上维京人的毛皮斗篷猎猎作响,也掀动大秦士卒甲胄间的铜铃。
“你们此行,是要往北欧去?”阿鲁尔目光扫过四周披坚执锐的大秦军士,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若我说是,你待如何?”杨玄唇角微扬,目光如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人虽生得威猛,却不似惯战之辈;细看指腹与掌缘,茧薄而新,显然刀剑握得少,缰绳或书卷拿得多。
“倘若……你们真要去谒见父王,那我……”阿鲁尔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沉默片刻后猛地吸气,仿佛吞下了整片海,“我想随你们一道回去。”
“哦?”杨玄眉峰一挑,声音沉了下来,“我凭何信你?天下没有白送的渡船,也没有白搭的路。”
“我能引你们入一座安全城邑——那里无伏兵、无哨岗,连巡防的维京卫队都绕道而行。”阿鲁尔语速加快,像是怕话断了便再难续上,“我还可……”
“慢着。”杨玄抬手截住,“我又怎知,你不是领我们撞进另一处杀局?”
这句话如冰锥刺下,阿鲁尔顿时僵住。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确实,他既无印信,亦无证人,连自己都难自圆其说。
空气骤然凝滞。
此时,在北欧内陆一座低矮石屋内,一位白袍老者正垂首静坐。银发垂至腰际,指尖拈起几枚刻有卢恩符文的小石,依次置于地面纯白圆环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