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第二名传报官跌跌撞撞冲至阶下,脸色发白,额角汗珠滚落,显是携着火烧眉毛的急讯。
“禀……禀陛下!”他喘得几乎岔气,“李斯丞相……被敌军围困在琅琊郡海边城池中了!”
琅琊郡守城营帐内。
陈啸天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底碾得地面沙沙作响。敌兵已抵城下,随时可能撞开城门,烧杀劫掠——若此关失守,满城百姓,顷刻化为齑粉!
身为最后一道屏障的将军,怎可能不急?
“将军,稍安。”一位身着秦廷官服的文吏展开手中竹简,语气沉稳,“求援文书早已发出,只待援军。您此刻再绕百圈,也挡不住城外刀锋。”
“李斯丞相,我哪能心平气和?敌军就在城下扎营!那些北境蛮子,我原以为不过是一群只会挥斧头的莽夫,谁知竟布下这么多阴招、埋伏、诈降、断粮道……”陈将军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微扬,“若非屡次轻信,怎会困守孤城,连出城列阵都成奢望!”
“背后必有高人运筹。”李斯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单凭他们,绝难把攻城、疑兵、离间之术用得如此绵密。我愧对陛下托付——命我持节交好,结果连一个部族首领都没说动。若非陈将军冒死接应,我早已身首异处。”
“丞相,您心里也该明镜似的。”陈将军踱至窗边,抬手抹了把额上汗,长叹一声,“什么通商、互市、结盟……全是幌子。他们从踏进我秦境第一天起,图的就是这邯郸郡的沃土、港口、铁矿,还有整条渤海西岸!”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一名传令兵踉跄冲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甲叶铿然作响。他顾不得疼,膝行两步,嗓音劈裂:“报——守军折损过半!东门箭楼已塌三座!弟兄们……撑不住了!请将军下令弃城!”
空气骤然凝滞。
下一瞬,狂风卷地而起,吹得灯焰乱跳,纸页翻飞。
“退?退你娘的!”陈将军暴喝如雷,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落下,“这琅琊关是大秦北大门!今日失此一隅,明日他们就踏过胶东,后日便饮马临淄!传我将令——凡言‘撤’者,立斩于城楼之下!”
那士兵僵在原地,嘴唇发白。他跟陈将军三年,见过他教新兵挽弓,见过他替伤卒裹伤,从未见他眼底烧着这样两簇青白火苗。
门帘又掀——另一名亲兵跌撞闯入,胸甲歪斜,脸上还沾着泥灰。
“又来劝退?老子耳朵听出茧子了!”陈啸天横眉怒目,手已按上刀柄。
“不!不是退!”那人扑跪在地,嘶声喊破,“杨王亲率水师,已过成山角!前锋船影,半个时辰前已在海平线现身!”
“杨王?!”陈将军猛地转身,脸上戾气尽散,竟浮起一丝少年般的亮色,“快!升帅旗!擂鼓三通!全军登城迎驾!”
海面静得诡异。无风,无浪,只有灼热的日头悬在头顶,把海水晒成一锅晃动的沸油,蒸腾起扭曲的光晕。
忽地——一声尖利金哨撕开闷热,直刺耳膜。
地平线尽头,黑点渐次变大,桅杆如林,战帆似云。数十艘大秦楼船劈开墨蓝海面,船艏劈浪,白沫飞溅,正全速朝邯郸郡疾驰。
杨王立于旗舰“镇溟号”艉楼,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羊皮地图。上面墨线纵横,标着潮汐时辰、暗礁方位、近岸浅滩,连某处海蚀洞可藏三艘小艇都画得清清楚楚。
但他盯的不是这些。
他在推演——谁敢啃大秦这块硬骨头?谁有胆、有船、有悍不畏死的兵?
答案在脑中越来越硬:北欧维京。
就是那群披熊皮、嚼生肉、冲锋时双眼赤红如血的北地疯狗。传说中,他们中最强的“狂战士”,能徒手撕开铁甲,中十箭犹能跃马砍将。
杨玄闭了闭眼,指尖用力压住太阳穴。若真是他们……胜,也要脱层皮;败,便是国门洞开。
可心底另有一股火在烧——若真能解出那“狂化”之秘:是药?是咒?是血脉?还是某种失传的呼吸法?只要能让秦卒临阵激发出三分那样的悍勇……大秦铁骑,或将真正踏碎所有疆界。
窗外,一只白翅海鸥掠过船舷,啼鸣清越。
杨玄卷起地图,推开舱门。王阳正候在廊下,玄色副将服衬得肩背挺直如刃。
“殿下。”他抱拳垂首,声音沉稳,“已过琅琊郡外海。自启程起,整三日。”
“很好,船队全速驶向琅琊郡——大秦内河水道不容耽搁,一刻也不能停。”杨玄声音低沉却如铁石相击,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忧虑:琅琊守军还能撑多久?他早已将最坏的情形在心底反复推演过三遍。
……
日头偏西时,这支由精锐组成的船队才抵达琅琊水域。
大秦战船甲板上的水手最先望见——琅琊海关码头外,密密排开数十艘北欧战舰,船身漆绘繁复纹样,似远古部族刻下的图腾,粗犷而森然。
那些船上奔走操持的,尽是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白人。长发编成粗辫,束于脑后或垂落胸前;肩背宽阔得近乎夸张,比秦军中最魁梧的士卒还要高出半头;眼神却极亮,不是野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
“殿下,这……”王阳喉结滚动,从未见过如此阵势,下意识望向杨玄。
“全军听令!”杨玄霍然拔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北欧舰队,“——攻!”
守关将领此前已几近绝望,只待城破血溅;可当探马飞报“杨王将至”,人人眼中重燃火种,握刀的手又稳了三分。
那一声“攻”字,并非嘶吼,而是以浑厚内力激荡而出,声浪如潮漫过水面,不单船上将士听得真切,连攻城的维京人、城头的秦将,皆心头一震,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
大秦战船劈波疾进,弓弩手早已列阵如尺量,臂张如满月,箭镞齐刷刷指向敌舰,屏息凝神,只待号令。
“一队——射!”
“二队——射!”
“三队——射!”
“四队——射!”
“五队——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