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是……?”王阳抢步上前,瞳孔骤缩,喉头一紧——眼前景象,与他脑中预演的截然不同。
“有人捷足先登。”杨玄声音发紧,眉峰拧成一道深壑。此人手段之狠、动作之快、心思之密,远超预料。大秦这潭水,怕是又要被搅得浑浊不堪了。
他忽然驻足,目光扫过门内影壁——那人若真自负至此,绝不会吝啬留下只言片语。果然,门后青砖上压着一张素纸,墨迹未干:
“大秦武神,名不虚传。日后再逢,沙场见真章。”
“大人料事如神,一举破其诡计!”王阳凑近细看,字迹锋利如刀,落款干脆利落。他顿了顿,急问:“接下来,我们如何行事?”
陷害杨玄、篡夺王位的幕后黑手,此番已被逼退;而对方底细,也随这张字条浮出水面——这不是便条,是战书。
杨玄忽而朗声大笑,震得檐角铜铃轻响。
“还能如何?即刻回咸阳宫,面圣!”
“现在就返京?”王阳愕然。他心头直打鼓:此时入朝,风向难测,稍有不慎便再起波澜。他暗想,稳妥之策,当先联络那些曾为杨王奔走鸣冤的老臣,聚拢人手,再徐图进京。
“没错,就是现在。”杨玄笑意未减,“直入宫门,拜见陛下。”他心中雪亮——那人的局已破,余下的,只剩两军对垒的号角。
“不过,在启程之前,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这一次,他未易容,未遮掩,未借名。他就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是货真价实的杨王,是秦国真正的主人。
街市喧闹骤然凝滞。百姓驻足、缩脖、退步,纷纷让开一条窄道,远远望着那个本该躺在灵堂棺椁里的身影——他正缓步而行,袍角微扬,甚至抬手朝路边孩童点头示意。
“掐我一下!快!”一个摊贩拽住邻人袖子,声音发颤。那人照做,指甲狠狠一掐,痛意钻心,他才猛地吸气,指着杨玄,嘴唇哆嗦:“活的……真是杨王!他回来了!”
杨玄脚步忽停,停在一堵斑驳土墙前。墙后是间低矮草屋,门楣歪斜,柴扉半朽。
“就是这儿。”
这是李广国辗转托人寻来的地址,也是他埋在心底最重的一处牵挂。
他抬手轻叩三下。
“吱呀——”
门开。
立在门内的,正是当日受托收留亚历山大的那位老者。
粗布短衣,白发散乱,一抬头,脸色霎时惨如灰纸——眼前之人,分明是那日被拖下高台、浑身血污的杨王!可此刻,他腰背挺直,眉目清明,还冲自己温和一笑。
“哎哟哟……老伯,慢些倒!”杨玄伸手托住老人摇晃的胳膊,扶稳了才问,“我家亚历山大,这些日子可安好?”
他已有数日未见那家伙,念得心口发烫。
“你……真是杨王?”老者喘息未定,仍盯着杨玄的脸,仿佛要确认那不是幻影——几日前蜷在破庙啃冷馍的落魄人,怎会眨眼间重披王气,气宇轩昂?
“如假包换!”杨玄拍拍胸口,笑声爽利。
老者抹了把脸,颤巍巍引路,穿过泥径,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茅屋门。
亚历山大正蹲在干草堆里,腮帮鼓鼓,嚼得正欢。毛色油亮,肚皮圆滚,肥得几乎要撑破旧毯子——这哪是避难,分明是养膘来了。
……
“亚历山大。”杨玄绕到它身侧,掌心轻抚过它温热的脖颈,“可想死你了。”
几个时辰后,聚贤楼密室里,凡是参与过围攻李华及其背后主使行动的人——李广国、王阳等——尽数到场。众人面面相觑,神情错愕。谁也没料到,杨玄口中那件“天大的要紧事”,竟是去把一只骆驼接回来!
“怎么?”杨玄见满屋子人全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亚历山大也是咱们自己人,得带它去见陛下!”
“哧——”亚历山大打了个响鼻。
咸阳宫朝堂之上,嬴政正伏案批阅内政奏牍。殿阶之下,群臣姿态迥异:一拨人坐立难安,肩头耸动,腰身拧转,活像裤管里钻进了跳蚤,却硬生生忍着不敢抓挠;另一拨则端坐如松,神色沉静,仿佛刚捧盏新茶饮毕,气定神闲来赴早朝。
除却正埋首于千头万绪政务、尚未来得及听闻风声的秦王本人,其余人早已消息灵通。他们心里都清楚——嬴政,也快知道了。
“启禀陛下!”一名传报官疾步趋前,扑通跪倒,“宫门外,有人求见!”
“嗯?”嬴政抬眼,搁下手中宣毫与玉玺,目光如刃,“外头是谁?竟值得朕放下国事亲迎?”
声音撞在殿柱间嗡嗡回荡,威压四溢。谁都听得出,这是在责问传报官胆大妄为。
“自然不敢因我一人,误了陛下理政。”
话音自殿门之外传来,清越有力,字字入耳。
嬴政绝不会忘——正是这声音的主人,在秦国存亡一线之际力挽狂澜;正是他,借势而起,开疆拓土,才有了今日大秦万里河山!
“是杨卿!”
嬴政霍然起身,不顾近侍阻拦,大步踏下丹陛,直奔殿门而去!
秦王步履如风,袍袖翻飞。那些方才还焦躁踱步的大臣,当场腿一软,瘫坐在地。他们原是李华豢养的爪牙,自以为攀上高枝,从此荣华唾手可得,便倾尽全力排挤杨玄旧部,将忠于杨王的干吏尽数推至朝堂边缘,使其再无插手机会……
谁知树倒得比风还急。一夜之间,李华连根拔起;而亲手掀翻这棵“大树”的,正是他们拼命踩踏过的真·杨王!
“完了。”他们脑中只剩这三个字。
殿门外,嬴政一眼瞧见牵着一头小骆驼的杨玄——素布短衣,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可偏就在这身凛然风骨旁,杵着只毛茸茸、踮着蹄子、歪头打量他的骆驼,反差之大,令人忍俊不禁。
“亚历山大,过来,拜见陛下。”杨玄郑重其事地唤道。这恐怕是整个大秦史上,唯一一只由杨王亲自引荐、面圣受封的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