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紧要的是,他知道李华为何骤然开窍。那回李华带他去见一位枯瘦老者,只一面,他便高烧三日,梦里全是黑雾缠颈、指甲刮墙的声音。想抽身?早被拖进泥沼,连喘气都得看人脸色。
“亲王,别演了。”杨玄眨了眨眼,神情活像街口讨赏的伶俐小厮,“我,也是那边的人。”
“当真?”亲王瞳孔一缩,喉间干涩。
“您说呢?”杨玄往后退了半寸,袍袖微扬,“若今日话止于此,我明日便直赴李华帐前复命——到那时,升迁的印信、封邑的文书,可就全归别人了。”
“快讲!快讲!”亲王声音发紧,眼底血丝密布。权柄二字,早已烧穿理智。
杨玄环顾一圈,压低嗓音:“亲王,隔墙有耳。”——他确然察觉檐角、梁隙间几缕极淡的气息浮动,是李华背后那位“先生”惯用的暗哨。
“随我来地库。”亲王转身便走,顺手将王阳也一并带上。既然是“自己人”引荐的,断无提防之理。
地库石阶幽深,未至尽头,鞭声已先撞耳——“啪!啪!啪!”皮肉撕裂声混着闷哼,血腥气裹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郭儿?!”亲王掀开铁帘,只见长子德阳公子正执鞭抽打一名囚徒,鞭梢滴血。
“爹?”德阳公子抹汗抬头,忽而僵住。视线越过父亲肩头,死死盯在杨玄脸上——那双眼睛!他一辈子忘不掉:就是这双眼的主人掀翻他的驷马轺车,当着满街百姓,把他从车辕上拖下来,踩着锦靴碾碎他腰间的玉珏。
此时,杨玄的声音再度擦过亲王耳廓,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我,就是杨王。”
亲王浑身一震,眼珠骤然瞪圆,几乎要裂开眼眶。
他……是杨王?
德阳府外,那些奉命盯梢德阳亲王的暗桩等了足足一炷香。见亲王迟迟未露面,几人正欲悄然潜入查探,门却忽然开了——德阳亲王缓步而出,身后跟着杨玄与王阳,衣冠齐整,气度如常。
没人想到,此刻站在亲王身侧、垂首敛目的那位“大人”,实为一名被强行征用的府中佣仆。
真正的德阳亲王与其子,早已被缚于地窖深处;而那个挨过德阳公子鞭子、浑身血痕的年轻仆役,已被杨玄以秘传易容之术遮掩形貌,悄然顶替上位。
眼线们远远望见亲王安然现身,心头疑云稍散,只当虚惊一场,便又缩回阴影里,继续屏息监视。
亲王与王阳并肩折返聚贤楼密室,沿途街巷屋脊、檐角窗后,皆伏有窥伺之人。但他们始终未敢逾越半步,只远远缀着。
密室门一合,杨玄即刻揭下脸上人皮面具,指尖翻飞,须臾间已换作德阳亲王容貌。那名受刑仆役,则由王阳亲自看守在暗格之内,寸步不离。杨玄独自推门而出。
外头的眼线立时跟上——可这“亲王”走得蹊跷:绕过三条长街、穿了两处窄巷,竟在一处岔路口凭空消失。众人面面相觑,心下狐疑:“这向来迟钝的德阳王,怎会突然没了踪影?”
再一清点人数,赫然发现近半同僚已不知所踪。
一名探子正抓耳挠腮,忽觉左肩一沉。他猛一回头——德阳亲王竟就站在身后,嘴角含笑,目光清亮。
“你,在找我?”
话音未落,杨玄一掌拍在他肩头。那力道霸道至极,似洪流撞入经脉,瞬间灌满四肢百骸。探子瞳孔骤缩,喉头一甜,直挺挺栽倒在地。
“第二十一个。”杨玄低语一句,袖口微扬,“李华,该动身了。”
此时,计划第二阶段已过半。饵已抛出,只待兔子自投罗网。
三日后,“新任杨王”李华率队亲临德阳王府。车驾浩荡,金玉满箱,车队蜿蜒如龙。他端坐正中车厢内,百无聊赖,只闲闲扫视街边踮脚张望的百姓。
此行并非自愿——实乃背后那人严令所迫。只因安插在德阳亲王身边的全部眼线,一夜之间尽数失联,再无片语回传。万般无奈,只得遣他这个明面上的傀儡,亲自走一趟。
跨进王府大门时,李华心头微滞:府中面孔生得太多,不少连脸谱都未曾见过。但他略一思忖,便搁下了——哪家不常换些粗使下人?寻常事罢了。
可就在他足尖刚踏过仪门门槛的刹那,两侧廊柱后、假山石缝中、垂花门顶,猛然跃出数十黑衣人,刀光森寒,直逼咽喉!
李华惊愕抬眼,只见“德阳亲王”负手立于阶上,神色冷峻如铁。
“你……你疯了?还不快放本王!”
杨玄未答。兔子既入笼,再无留用之理。
刀光一闪,血泼青砖。
至此,终局将启。
李华毙命之时,整座王府早已断绝内外消息。举国上下,除杨玄旧部中极少数知情者外,再无人知晓此事。
随即,杨玄再度易容,化身李华,按原路折返。最后一步,只剩直取李华府邸——擒住幕后之人,尘埃方定。可他心底清楚:这一程,不会太平。
那座府院,本是秦王赢政当年亲赐予杨玄的宅第之一。地处城郊僻静之处,竹林环抱,少有人迹,素来幽寂。如今想来,倒真是一处藏锋的好地方。
车前驭马的马夫忽而侧首,朝车厢内轻轻一瞥。那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滚烫的敬意与压抑不住的激荡——此人正是王阳。他手中缰绳微紧,心潮起伏:能随战神杨王踏此惊世之局,是他此生最烈的一场忠。
“前面就是李华的府邸,不,如今该叫大人您的宅院了。”王阳低声提醒。
“好!”杨玄应道,语气沉稳,“待拿下这桩祸事的主谋,头功必记你名下。”这几日步步筹谋,真相终于掀开一角,离那最终的答案,又近了一寸。
马车尚未停稳,他便抬眼望向府门——不对劲。正上方天幕低垂,一缕黑气盘旋如蛇,阴沉滞重;更怪的是,朱漆大门敞开,门阶空荡,竟无一名守卒。
推门而入,满院死寂。仆役、护院横陈于地,面色青紫,唇角泛白,显是中了剧毒,早已断气。